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划了一道圆弧:
“授课教习,授课师兄,乃至院主。”
“我等九人,修行之道各有不同,授课的方式,亦是各有不同。”
“侧重点……”
唐逸尘的目光在半空中那九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中透出一股子剖析天地规则的冷峻:
“亦各有不同。”
“但……”
唐逸尘的视线重新落回下方,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极其刺目的精芒:
“众所周知。”
“这【白松院】的底层规则,只有一条。”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脱颖而出者……”
“必有回馈!”
这八个字一出,广场上的空气,似乎又重新凝滞了起来。
哪怕是像程天、陈南这等已经提前知晓了【林渊四雅】潜规则的老油条,此刻在听到一位实权教习亲口定下基调时,心跳依然不可抑制地漏了半拍。
这等同于是官方盖章的造化承诺!
唐逸尘将双手重新负于身后。
他看着那些因为“回馈”二字而眼底泛起贪婪与狂热的学子,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隐晦的、带着几分讥诮的冷笑。
“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脱颖而出之法……”
唐逸尘的声音变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魔力:
“就是……”
“得到这九人之中,任何一人的……”
“看重!”
他没有说“认可”,而是用了“看重”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里的门道,太深了。
认可,看的是你的法术造诣,看的是你的苦修成果。
而看重……
看的,是你的价值。
是你这枚棋子,是否值得他们这些手握大权的人,去倾注心血,去给予那些由五品灵筑规则衍生而出的、足以逆天改命的资源奖励。
“学会尊重。”
唐逸尘的声音陡然转冷,犹如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那些被利益冲昏了头脑的学子头上:
“拥有一颗谦卑的心。”
“对你们这些初来乍到的新人来说……”
“是有好处的。”
他看着下方,将这大周官场最底层的生存法则,赤裸裸地撕开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而获得他人、获得师兄,乃至教习的尊重……”
唐逸尘的眼中,闪过一丝理智:
“这……”
“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微风拂过【白松院】。
那些由白松落针铺就的巨大棋盘上。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唐逸尘的这番话,没有去讲什么虚无缥缈的大道,也没有去灌什么悬壶济世的鸡汤。
他就是拿着一把刀,把这三级院里最核心的、用利益与阶级交织而成的骨架,血淋淋地剔了出来。
想要好处?想要这五品灵筑的造化反哺?
可以。
先低下你那颗自命不凡的头颅。
去学会迎合,学会展现价值,学会去换取那些高高在上的授课者的“看重”。
只有当你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当你拥有了能够让这些教习和师兄们正视、甚至忌惮的实力时。
你,才能获得他们的“尊重”。
而这种尊重,才是这修仙界里,唯一能够变现成实打实资源的硬通货。
人群中。
原本还因为自己是各县月考魁首、心中难免存着几分傲气的天骄们。
此刻,脸色皆是微微变了。
那几个穿着极其考究、腰间挂着名贵玉佩的世家子弟。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眼眸深处,没有因为唐逸尘这番堪称“市侩”的教导而生出半分鄙夷。
相反。
他们那向来高傲的眼神中,此刻竟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凝重的认同。
“这才是真正的三级院啊……”
一名来自某个大县修仙望族的青年,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清醒的呢喃:
“唐教习的这番话,算是把这层遮羞布给彻底扯下来了。”
“那些以为靠着苦修就能在这里熬出头的平民天才,若是听不懂这番话里的深意,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在这‘脱颖而出’的规则里的,都不知道。”
这些世家子弟,从小在家族权力的倾轧中长大,见多了长辈们为了一个名额、一处灵矿而进行的利益交换。
他们太清楚,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公平。
所谓的“脱颖而出”,不过是谁能在这场以天地为棋盘的博弈中,拿到更多的筹码,找到更粗的大腿罢了。
因此。
他们虽然震惊于唐逸尘的直白,但内心深处,反而是谦逊的,甚至是如鱼得水的。
因为这套规则,他们太熟了。
然而。
在人群的另一侧。
那些从偏远小县考上来、靠着日夜不辍的苦练才勉强摸到这试听门槛的贫家子弟。
那些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因为在这【林渊四雅】的灵气滋养下、一朝突破养气境而意气风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可以与那些世家子弟平起平坐的寒门天骄。
此刻。
他们脸上的表情,却极其精彩。
有的面露错愕,有的咬紧了牙关,有的那双原本闪烁着狂热光芒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压抑的凝重。
他们遽然走入这三级院试听,在同届中独领风骚,心中那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傲气正盛。
他们本以为,只要自己肯拼命,只要自己能在法术造诣上惊艳全场,就能拿到那传说中的奖励,就能获得那些教习的认可。
可现在。
唐逸尘这番话,就像是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他们的脸上。
告诉他们。
在绝对的阶级和权力面前,你们那点可怜的天赋和傲骨,一文不值。
想要往上爬?
先学会低头!先学会去讨好那些手里捏着评分大权的人!
“这……”
一个穿着粗布道袍、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的寒门学子,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唐逸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算什么大周道院?这算什么仙官摇篮?”
他在心底不忿着:
“这分明就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
苏秦端坐在赤色的松针之上。
他将周围那些世家子弟的从容,以及寒门学子的屈辱,尽数收入眼底。
他没有去嘲笑那些寒门学子的天真,也没有去嫉妒那些世家子弟的游刃有余。
他那张清隽的面容上,始终保持着那种犹如古井无波般的平静。
他那双深邃的幽青色眸子,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高台上的唐逸尘,又看了看半空中那九个散发着青光的篆字。
“学会尊重……获得尊重……”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将唐逸尘这八个字重新咀嚼了一遍。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内敛、却又透着一股子仿佛能看穿这整座三级院底层逻辑的浅笑。
“唐教习说的没错。”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青铜戒指:
“在这三级院里,无论是获取资源,还是谋求果位。”
“靠的,确实是这【尊重】二字。”
“只是……”
苏秦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锐利,犹如一柄出鞘的长剑,直刺这笼罩在百松院上空的所谓“规矩”。
“这【尊重】,从不是靠低头、靠逢迎、靠委屈自己去讨好那些既得利益者,所能换来的!”
“那种靠摇尾乞怜换来的东西,不叫尊重。”
“那叫——施舍。”
苏秦的脊背挺得笔直,那股属于养气境大修的气机,在他体内极其平稳地流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