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师兄:
【徐子谦】
【罗影】
【杜如晦】
【郝穷】
【周星星】
【王锤】
那悬在半空的九个名字,每一个都像是一方沉甸甸的官印,压在百余名试听生的头顶。
唐逸尘没有开口。他负手立于树干延伸出的横枝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如鹰隼般在下方那群被威压按得死死的天骄们脸上,一寸寸地刮过。
这是一场无声的审视。
也是这三级院在给所有新人上的第一堂课——认清现实。
赤色松针铺就的阵法边缘。
程天那张原本圆润的胖脸,此刻已是毫无血色。
他艰难地抵抗着那股几乎要将脊柱压断的威压,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糊住了他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
但他没有去擦。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半空中那个名为“罗影”的篆字上,瞳孔在眼窝里极其微小地颤动着。
“罗影……”
程天在心底呢喃。
作为天润县的“地头蛇”,他太清楚这个名字背后的分量,也太清楚这个名字和苏秦之间,究竟有着怎样不可调和的矛盾。
就在昨日的听风小院。
苏秦当着所有试听生的面,用一句“时间会证明一切”,硬生生地将这位高高在上的入室大弟子、这位极有可能成为顾长风亲传的罗影师兄,给顶得下不来台。
当时,程天以为苏秦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是有着顾教习的绝对庇护,在这试听期内,罗影就算再怎么不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现在……
罗影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这代表着【白松院】绝对生杀大权的九人名单里!
授课师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这个名为【林渊四雅】的五品灵筑内,罗影不仅是他们的学长,更是手握评分大权、能够一言决断他们是否能获得这灵筑规则奖励的……半个主考官!
“糟了……”
程天偏过头,目光极其隐晦地投向了坐在不远处的苏秦。
那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热络,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的担忧。
他知道,在这等阶级森严、将“资源配给权”视为性命的大周仙朝修仙体系里。
得罪了一个手里捏着你前程命脉的授课师兄。
这无异于在还没上赌桌之前,就把自己的底牌全撕了。
苏秦端坐在赤色松针之上。
他周身的青衫在唐逸尘的威压下紧贴着皮肉,但他那挺直的脊背,却没有弯下半分。
他察觉到了程天投来的那道充满了焦灼与担忧的视线。
苏秦没有转头,只是极其细微地,在广袖的掩护下,食指微屈,轻轻叩击了一下膝头。
随后,他的目光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与程天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因为罗影的名字而生出半点惊惧。
只有一片犹如深渊般的平静,以及一抹仿佛看透了这三级院底层逻辑的通透。
那是一个极其笃定、且让人莫名感到心安的眼神。
“不必担忧。”
苏秦用这个眼神,将这四个字,清晰地传递给了程天。
他当然知道程天在担心什么。
罗影身为授课师兄,手里确实捏着能引动这五品灵筑规则奖励的“认可权”。
但。
“那又如何?”
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酷地剖析着这套看似无解的权力架构。
大周法网,从不相信所谓的人性,它只相信制衡。
陈南之前在那条白玉道上说的话,苏秦听得明明白白。
【“过度徇私者,是得不到这【林渊四雅】阵法底层逻辑的授课反馈奖励的!”】
【“每一次的认可与奖励发放,都会被法网极其严苛地记录、核算。若是点拨的学子是个废物,授课师兄不仅拿不到功勋提成,甚至会被扣除自身的底蕴与气运!”】
这,才是这三级院里最底层的规则铁律!
罗影如果为了私愤,刻意打压他苏秦,甚至把那些极其珍贵的规则奖励,强行发给那些不如他苏秦的庸才。
那这笔烂账,大周法网最后算账的时候,可是要从他罗影的道基上割肉的!
退一万步讲。
就算罗影真的疯了,宁愿拼着自损八百,也要徇私报复。
“这白松院的授课者……”
苏秦的目光在那九个散发着青光的篆字上缓缓扫过:
“足足有九人。”
“罗影,不过只是那九分之一罢了。”
他手里握着顾长风教习的青眼,有着那句“在三级院等你”的承诺。
只要他能在这【白松院】里展现出绝对的统治力,展现出能够碾压所有试听生的天赋。
这九分之一的恶意,根本阻挡不了他获取那【林渊四雅】的造化。
“真正让我感到有些意外的……”
苏秦的视线从罗影的名字上移开,落在了那六位授课师兄名单的另外几个名字上。
他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却泛起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波澜。
“徐子谦。”
“杜如晦。”
苏秦在心底,将这两个名字极其缓慢地咀嚼了一遍。
六位授课师兄,竟然有一半,是他“认识”的!
徐子谦。
那个在陈门社的水榭里,满嘴污言秽语,试图用一百名鼎炉去强行改变弟弟徐子训修行道路,甚至因此而引得父子三人关系降至冰点的三级院大修。
他是惠春县九品人官、典史徐黑虎的长子。
杜如晦。
那个在二级院天机社社长杜望尘口中,早已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甚至在某个庞大“学党”中占据了核心席位,让杜望尘可以超然于二级院一切纷争之外的亲哥哥。
他是青云府有名的修仙望族——杜家的嫡系血脉。
“这就是……”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摩挲着,一股极其深沉的明悟,在他的灵台深处轰然荡开:
“世家的优势吗?”
在一级院那个犹如浅水洼般的地方,大家为了几两银子的束脩拼命,世家子弟与寒门学子的差距,似乎还只是停留在每个月能多领几瓶聚元丹的层面上。
到了二级院,这种差距开始显现。
世家子弟可以靠着长辈的余荫,去提前运作那九品证书的考官人选,去借用七大紫社的底蕴。
但。
直到站在这三级院的门槛上,直到看清这份悬于高天之上的九人授课名单。
苏秦才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那种名为“阶级壁垒”的令人窒息的厚重感。
“他们……”
苏秦的目光幽远,仿佛穿透了这白松院的穹顶,看向了大周仙朝那盘根错节的庞大权力网:
“压根就不会在一级院和二级院里,浪费太多的时间。”
“那些所谓的月考、年考,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
“世家的底蕴,家族的资源,早就在他们踏入道院的那一刻起,就为他们铺好了一条直通三级院的通天大道。”
“只有在这三级院,在这真正触及到神权果位、在这决定大周仙朝未来权力分配的修罗场里……”
“才是这些世家子弟们,真正发力的主战场!”
苏秦收回目光,将心底那丝因为窥见这残酷真相而生出的波澜,尽数压下。
他是一个极其务实的人。
抱怨出身,在这修仙界里,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既然这棋盘的规则如此,那他便在这既定的规则里,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血路。
就在苏秦暗自思忖之际。
高台之上。
唐逸尘那犹如冰霜般冷硬的目光,终于从台下众人的身上收了回来。
他将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恐怖威压,极其缓慢地撤去了一分。
“呼……”
广场上,顿时响起了一片极其压抑的、犹如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般的粗重喘息声。
唐逸尘没有理会这些喘息。
他看着那些在威压下依然强撑着没有跪下的学子,那张古板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等九位……”
唐逸尘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真元的裹挟下,犹如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一个试听生的识海深处:
“便是这【白松院】的,授课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