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的煽情,也没有任何的委屈。
但这股子极其内敛的威严,却让在场的所有老生都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他们知道崔健的脾气。
这是一个认死理、重规矩,且将胡门社的团结看得比个人荣辱更重的人。
他既然发了话,那这事儿,在胡门社内部,便算是定了调子。
不可再议。
只不过……
当崔健转过身,重新走向人群最前方的那个位置时。
他那双常年握着铁锤、稳如磐石的手,在袖管里,微不可察地握紧了半分。
他的眼神中,虽然没有对王烨决定的怨怼。
但那一丝深藏的复杂,以及对于胡门社未来的忧虑,却如同一层化不开的阴霾,萦绕在眉宇之间。
他并非贪恋权位。
他只是怕。
怕那个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修为仅仅通脉五层的新生,扛不起王烨师兄留下来的这副重担。
怕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能让大家遮风挡雨的“家”,会在那些紫社巨头的倾轧下,分崩离析。
演武场的另一侧。
徐子训端坐于一把紫竹椅上。
他穿着一袭干净的月白色道袍,腰背挺直,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温润与平和。
他将刚才贾令麒等人的议论,以及崔健的制止,全都听在了耳中。
但他并没有出声。
没有去解释苏秦早已在流云镇司农衙门前,拿下了双甲上、破格获取了八品证书。
也没有去说苏秦此刻的修为,早已不是什么通脉五层,而是深不可测的九层圆满。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灵茶,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子训兄。”
坐在徐子训身旁的古青,眉头却是深深地皱了起来。
这位在灵厨一脉颇有造诣、且最早与苏秦结下善缘的老生,此刻听着周围那些隐晦的质疑声,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他忍不住倾身靠近徐子训,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
“这气氛不对啊。”
“大家虽然不敢明着违抗王烨师兄的决定,但心里这股子不服气,都快写在脸上了。”
“苏秦这社长之位,若是第一天就坐不稳,以后还怎么服众?”
古青看了看四周,提议道:
“要不,我站出去替苏师弟说几句话?”
“好歹把他在月考里、甚至是在藏经阁里引发异象的那些底细漏一点出来,也好安抚一下大家的情绪?”
在古青看来,这无疑是目前最稳妥、最能快速平息争议的办法。
只要让大家知道苏秦的真正实力,那些关于“通脉五层”的轻视,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然而,徐子训却微微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古青准备起身的胳膊。
“再等等吧。”
徐子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极其沉稳的笃定。
“等什么?”古青有些不解。
“等他自己来。”
徐子训转过头,看向演武场的入口方向,那双温润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绝对的信任:
“有些位置,靠别人帮着解释,是坐不稳的。”
“王烨走的时候,把这个担子交给他,就是要让他自己去扛。”
“若是连这点非议都压不住。”
徐子训轻笑了一声:
“那他就不是那个……能让罗师破例、能让丁巡检亲自下场招揽的苏秦了。”
听到徐子训这般说。
古青虽然心中依旧有些忧虑,但还是按捺住了性子,重新坐了回去。
他知道,徐子训看人的眼光,向来比他要毒辣得多。
时间,在这略显压抑的氛围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日头渐渐升高,演武场上的光影开始发生偏移。
原本还算安静的人群中,再次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了一丝细微的骚动。
“这都什么时辰了?”
贾令麒抬头看了看天色,手指在下巴上那两撇胡子上揪了两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躁:
“马上就到开会的点了。”
“还有半炷香的时间。”
“这位新任的苏社长……该不会是怯场,不敢来了吧?”
旁边的龚羽也是叹了口气,那张方正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怯场倒不至于。”
“但……这新官上任第一天,就掐着点来,甚至有可能迟到。”
“这架子,未免也摆得太大了些。”
龚羽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演武场上,却如同投下了一颗石子。
周围的学子们虽然没有附和,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却都流露出了一种极其隐晦的失望。
是啊。
实力低微也就罢了,若是连最起码的勤勉与尊重同门都做不到。
这样的人,凭什么来领导他们这群在二级院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生?
古青听着这些越来越刺耳的议论,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子训……”
古青转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焦急:
“你昨天……确定把今天开胡门社大会的消息,转告给苏秦了吗?”
徐子训没有像古青那般慌乱。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早已凉透、甚至有些苦涩的茶水。
“我转告了。”
徐子训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再等等吧。”
就在徐子训话音落下的瞬间。
也是距离约定开会时间,只剩下最后几息的时刻。
“嗡——”
胡门社洞天入口处的紫色光幕,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仿佛被某种庞然大物强行挤压时发出的低鸣。
紧接着。
光幕剧烈地扭曲、震荡。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那扭曲的光影中,缓缓走了进来。
没有腾云驾雾的炫技,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出场。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踩着青石板,走进了所有人的视线。
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
一张清隽温润、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的年轻脸庞。
然而。
就在这道身影彻底踏入演武场的那一刹那。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满腹牢骚的胡门社众人。
就像是被人集体掐住了脖子。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
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贾令麒那揪着胡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两根指头无意识地用力,甚至生生扯下了几根胡须,他却浑然不觉。
龚羽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眼眶。
甚至连一直坐在最前方、神色冷硬的崔健,此刻也是猛地直起了身子,那双常年握着铁锤、稳如磐石的手,在膝盖上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因为。
他们看到了。
他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了!
那个缓步走来的少年。
那个在他们认知中,仅仅只是通脉五层的新人。
此刻,他身上不仅没有丝毫收敛气机的打算,反而将那一身修为,毫无保留地、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
那股真元波动……
粘稠如汞,厚重如山!
每一次呼吸的流转,都仿佛带着江河奔涌的轰鸣,压得在场所有通脉后期的老生,都感到了一阵近乎窒息的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