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客套的勉励,没有多余的嘱托。
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将一个在二级院里盘根错节、承载着无数胡字班学子前程与利益的庞大学社,硬生生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就这么相信我?”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王烨走的时候,甚至连自己是否能顺利拿下八品证书都不知道。
万一自己在那流云镇的考场上折了戟,顶着个“新生”的名头去接任胡门社社长,那绝对是一场灾难。
可王烨还是这么做了。
他不仅坚信苏秦能赢,而且笃定苏秦能在这个位置上站得稳,压得住那些暗流涌动。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一种近乎于蛮横的责任交接。
“我甚至,连胡门社的核心成员都没认全过啊……”
苏秦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笑意。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就是王烨。
他用这种最干脆、最不讲理的方式,彻底斩断了苏秦在二级院里最后的一丝“新人”包袱,逼着他直接站到了最前台。
“我明白了。”
苏秦看着徐子训,微微颔首,眼神已然变得坚定:
“劳烦徐兄转告……罢了,日后去了三级院,我自会当面还他这个人情。”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
“嗒、嗒、嗒。”
那道极具辨识度、干涩而刻板的脚步声,从讲堂的后堂传来。
原本还有些许窃窃私语的百草堂,瞬间鸦雀无声。
罗姬教习。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里捏着一卷不知什么年代的竹简,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走上了讲台。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在他出现的刹那,满堂学子便如芒在背,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罗姬将竹简放在案桌上,那双犹如古井般的眸子,自左向右,在台下近两百名学子的身上缓缓扫过。
没有刻意停留,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仿佛能洞穿神魂的审视。
“回到自己的位置。”
罗姬的声音平淡如水,不带丝毫情绪起伏。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站在后排过道上的苏秦身上。
随着教习的这一眼,整个讲堂内,两百多道目光,再次如聚光灯般,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苏秦那里。
这些目光中,有敬畏,有羡慕,更多的是一种等待见证某种阶级更迭仪式的肃穆。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规矩。
在百草堂,实力到了哪一步,就必须坐在哪个位置。
这是罗姬定下的铁律,容不得半分虚伪的谦让。
苏秦站直身子,向着前方那片代表着入室弟子最高荣誉的紫金蒲团区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原本的打算,是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的边缘,那个他在前阵大课上刚刚坐过的、属于第九名入室弟子的末席。
因为在他看来,自己虽然拿了八品证书,但毕竟刚刚跻身这个圈子。
按照资历,从末席开始往上坐,是最合乎情理的过场。
然而。
当他走到那片紫金蒲团区域,正准备向着最后一个蒲团迈步时。
他愣住了。
那个属于第九名的位置上,李长根正端端正正地盘膝而坐。
这位刚刚在流云镇拿到了九品证书的老农,此刻双目微阖,眼观鼻鼻观心,就像是老僧入定了一般。
对于苏秦的到来,他没有丝毫起身让座的意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秦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视线沿着李长根的位置向前推移。
第八席。
程乾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讲台。
第七席。
楼俊宏同样稳如泰山,双手交叠在膝头,完全无视了苏秦那略带探寻的目光。
第六席,诸葛天。
第五席,祝染。
第四席,沈俗。
第三席,叶英。
这些在二级院里叱咤风云、随便拿出一个都能让普通学子仰望的老牌入室弟子们。
在这一刻,就像是集体聋了、瞎了一般。
他们一个个稳坐在自己的蒲团上,任凭苏秦在他们身旁停留、走过。没有一个人挪动半寸屁股,更没有一个人开口招呼他坐下。
这并非是对苏秦的排挤。
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充满敬意的……“逼迫”。
苏秦站在过道中央,看着这些平日里或高傲、或市侩、或清冷的师兄师姐们。
他明白了。
他们不是不让座,而是在用这种极其直白的方式告诉他:
“你,不该坐在这里。”
“那些位置,配不上你如今的底蕴。”
苏秦的目光,最终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讲堂最前方、那片最核心的区域。
原本属于王烨的首座,现在坐着尚枫。
而在尚枫的右手边。
那原本属于二师兄的、仅次于首座的第二个紫金蒲团。
此刻,空空荡荡。
就那么安静地、显眼地陈列在罗姬教习的眼皮底下,仿佛在等待着它真正的主人。
苏秦站在原地,迟迟没有迈出那最后一步。
虽然他心性沉稳,但毕竟骨子里还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
让他当着这么多前辈的面,直接跨过所有的资历和辈分,去坐那“一人之下”的第二把交椅。
这种近乎于僭越的举动,多少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本能的迟疑。
“苏秦。”
就在苏秦准备开口,试图向祝染或是沈俗借个位置暂缓尴尬时。
叶英那略带几分戏谑的声音,从第三席的蒲团上传来。
这位结义社的社长,此刻并没有摇晃他那把标志性的折扇。
他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偏过头,看着迟疑的苏秦。
他用下巴朝着最前方那个空着的蒲团努了努,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烁着一抹毫不掩饰的笑意:
“那是你的位置。”
叶英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讲堂里,却清晰可闻:
“在这百草堂,除了尚枫师兄。”
“你若是往后坐……”
叶英环视了一圈身后的祝染、沈俗等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光棍的坦荡:
“咱们这些人,可没脸受你这一坐。”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却也极其真实。
八品证书,在场除了尚枫,谁有?
没有人。
若是让一个手握八品权限、随时能动用高阶神权法术的怪物,坐在他们后面听课。
那这百草堂的“达者为先”,不就成了一句彻头彻尾的笑话?
“叶师兄言重了。”
苏秦微微苦笑,正欲再次推脱。
“入座。”
高台之上,罗姬那没有丝毫感情色彩、干涩如铁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猛地劈碎了苏秦所有的迟疑。
这两个字,是命令,也是定论。
没有商量的余地,也不允许任何虚伪的谦让。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再犹豫。
在全场近两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他迈开脚步,越过了叶英,越过了前排所有老牌入室弟子的蒲团。
他走到那张仅次于尚枫的紫金蒲团前。
撩起竹青色的下摆,转身,盘膝。
稳稳地,落座。
没有丝毫的局促,也没有强装的镇定。
当他真正坐下的那一刻,那股属于通脉九层大圆满、身负“四敕名”的沉渊气度,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