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周仙朝这套森严的体系里,证书的品阶,就是最硬通的阶级壁垒。
苏秦手握八品证书,便等同于掌握了调用法网八品杀伐大术的权限。
在这座只教授八品及以下法术的二级院里,他已然站到了真正的顶端。
除了罗姬教习,以及同持八品证书的王烨、尚枫之外。
整个百草堂,再无人有资格在他面前以前辈自居。
面对着这满堂老生齐齐起身、改口称“师兄”的震撼场面。
苏秦的步伐未曾有丝毫的停顿,他那张年轻的脸庞上,也并未因为这等巨大的身份倒转而流露出半分骄狂之色。
他停下脚步,双手抱拳,对着前方那些熟悉的面孔,回了一个极其端正的道揖。
“沈师姐,楼师兄,程师兄,祝师姐……”
苏秦的声音依旧温润如水,没有刻意拿捏什么大人物的架子:
“诸位折煞苏秦了。”
“修道之路,达者为先,但同门之谊,不分高下。咱们各论各的便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那份因为阶级跨越而带来的生疏感,化解得恰到好处。
众人闻言,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得了势便翻脸不认人、视同门如草芥的疯子。
苏秦这般谦逊的姿态,不仅保全了那些老牌入室弟子的颜面,更让那些底层记名弟子感到了一种难得的安心。
寒暄过后。
苏秦没有走向最前方那排代表着最高地位的紫金蒲团。
他目光一扫,越过重重人群,径直向着讲堂角落里的一处偏僻位置走去。
那里,光线有些昏暗。
邹文和邹武两兄弟,正像两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蒲团上,呆呆地看着一步步朝他们走来的苏秦。
“邹文师兄,邹武师兄。”
苏秦在两人身旁的一个空蒲团前停下,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不介意,我坐在这个位置吧?”
“咕咚。”
邹武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那张粗犷的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动了两下,连连摆手,声音甚至有些结巴:
“不……不介意……”
邹文也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试图给苏秦腾出更多的空间,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依旧的少年,只觉得嗓子眼发苦:
“苏……苏师弟……不,苏师兄……”
“你能坐在这儿……那是咱们兄弟俩的荣幸……”
不到一个月。
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那种翻天覆地、甚至可以说荒谬的落差感,像是一记重锤,砸得这对兄弟俩有些找不着北。
从二级院的试听生,到月考前五十的入室弟子。
从月考前五十的入室弟子,再到如今……
手握八品证书,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牌入室师兄姐们,心甘情愿地低头叫一声“师兄”。
这种足以写进大周道院志异里的传奇,就活生生地发生在他们身边,发生在这个曾经虚心向他们请教灵植常识的少年身上。
这世事人非的恍惚感,让邹文邹武有种极度不真实的割裂感。
苏秦看出了两人的局促。
他没有再去刻意解释什么,只是极其自然地撩起青衫的下摆,在那个略显陈旧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之所以选择坐在这里。
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是他作为试听生时,最开始落座的地方,有着几分熟悉感。
更重要的是……
这里,曾是王烨师兄最喜欢待的角落。
那位看似懒散、实则将整个胡门社甚至百草堂都扛在肩上的大师兄,总是喜欢叼着一根草茎,斜靠在这角落的墙壁上,冷眼旁观着这满堂的众生相。
苏秦今日携八品证书之威归来,心中并没有太多炫耀的心思。
他最想做的,是想和这位在背后默默替他铺路、甚至不惜借出“两百点功勋”,让他去用【占天阵】的师兄,好好叙叙旧。
他想和王烨聊一聊这八品证书在法网中带来的震撼,聊一聊那隐藏在壁垒之后【七品法术】的风景。
他相信,王烨若是看到自己这么快就拿到了证书,那张总是似笑非笑的脸上,一定会露出极其精彩的表情。
可是。
苏秦环视了一圈四周。
角落里空空荡荡,那股子熟悉的散漫气息荡然无存。
“王烨师兄呢?”
苏秦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邹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还没来吗?”
听到这个名字,邹文脸上的拘谨稍微褪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叹息。
他看了一眼苏秦,又看了看最前方那排紫金蒲团,欲言又止。
“王烨师兄他……”
邹文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离别后的怅然:
“应该……不会再来上课了。”
“不会来了?”
苏秦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阴云般瞬间笼罩在他的心头。
“什么意思?”
苏秦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邹文,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追问。
前阵在青竹幡的石室里,王烨虽然向他“托孤”,流露出了想要提前去三级院的意思。
但那是建立在“压制不住修为”和“厌倦了二级院争斗”的前提下。
按照大周仙朝的规矩,即便是保送生,想要跨越院级,也需要经过极其繁琐的交接手续。
怎么可能说走就走,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邹文叹了口气,并没有隐瞒,他指了指讲堂最前方:
“苏师兄,你没发现吗?”
“王烨师兄,已经提前去三级院了。”
“就在今日晌午,司农衙门那边传来了特调令。
据说是三级院那边有位大人物亲自开了口,连年考的流程都免了,直接将王烨师兄接走了。”
邹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对那种绝顶天才的敬畏:
“走得很急,连胡门社的担子都没来得及交代清楚。”
“所以……”
邹文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最前方那个核心的位子上:
“以后,尚枫师兄,就是咱们百草堂的大师兄了。”
“过几天的月考……尚枫师兄,终于要拿第一了。”
苏秦顺着邹文的目光望去。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那排代表着入室弟子最高荣誉的紫金蒲团……
竟然真的撤下去了一个!
原本属于王烨的那个、总是被他坐得歪歪扭扭的首座蒲团,消失了。
而尚枫。
这位总是犹如一段枯木般沉默寡言、与世无争的二师兄。
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那个原本属于王烨的、最核心、最显眼的位置上。
尚枫依旧闭着眼。
他身上那股枯寂的木行真元并没有因为座次的更迭而产生任何波动,仿佛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枯坐。
但苏秦却从他那微微下垂的眼角,看到了一抹深藏的孤独。
“王烨师兄,已经去三级院了?”
苏秦轻声开口,目光有些发怔地盯着最前方那个空缺了一角的区域。
哪怕他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那种毫无征兆的抽离感,依然让他的心头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落。
太快了。
快得连一句正式的道别都没有。
“他就是这么个性子,嫌麻烦,最烦这种迎来送往的虚套。”
旁边不远处,徐子训的声音温和地插了进来。
这位无论何时都保持着从容风度的世家子,此刻看着苏秦,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
“而且,三级院那边的调令下得极其突然。”
徐子训压低了声音,轻声道:
“他临走前,因为时间仓促,未能亲自与你道别。便托我给你留了一句话。”
苏秦收回目光,看向徐子训:
“什么话?”
徐子训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学着王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极其笃定的语气,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
“他说……”
“‘胡门社社长的位置,给你留着了。’”
“‘后天……是胡门社的大会。别怯场,把胡门社的脸面,给老子撑起来!’”
苏秦听着这句充满了王烨个人风格的留言,不由得微微一愣。
随后,他的胸腔里,仿佛有一团原本温吞的火焰,被这几句粗糙的言语给彻底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