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舟在心中暗自思量:
“无一例外,修为最低也是养气境。
皆是从那三级院的修罗场里杀出来的怪物。”
“只有到了那个境界,神魂与天地初步交感,才有资格去承载‘果位’的注视,去获取这等无视规矩的‘甲上’特权。”
这本就是给三级院那些准仙官们准备的一条绿色通道。
可眼前这个少年……
谢舟的目光再次扫过苏秦。
通脉九层圆满。
气机虽然凝练到了极致,但确确实实,尚未褪去凡胎,未入养气之门。
一个连养气境都没到的人,竟然能硬生生地引动【冬至·复灵】这等生机果位的关注。
并且将那股浩瀚的因果之力,完美地融于己身,没有丝毫崩溃的迹象。
“罕见……”
“太罕见了。”
谢舟那张向来如死人般苍白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情绪波动。
他收敛了周身散发的森森鬼气,看着苏秦,缓缓开口。
声音不再是那种直击识海的阴冷,而是带上了一丝平辈论交的温和:
“不错。”
简单的两个字,从一位阴司人官口中说出,重逾千钧。
“通脉之境,便能承载果位之重,且道心清明至此。”
谢舟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秦,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苏秦并未因这等大人物的另眼相看而失态。
他收回按在问心石上的手,宽大的袖袍垂落,遮住了指尖残存的一丝因果气息。
他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对着谢舟行了一个晚辈礼:
“回城隍大人。”
“二级院,百草堂,苏秦。”
“谢大人称赞。”
谢舟没有再多问什么。
他将“苏秦”这两个字在舌尖无声地咀嚼了一遍,仿佛要将这个名字深深地刻在阴司的名录上。
随后,他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着一丝难得认可。
“不错。”
谢舟再次重复了这两个字。
随后,他大袖一挥,转身走入那幽深阴暗的城隍大殿。
沉重的朱红大门在一阵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闭合,将那一室的阴气彻底隔绝。
但所有人都知道。
谢舟那最后的一眼,那两句“不错”。
代表着,苏秦这个名字,已经真真正正地,入了这位阴司正神的眼。
高台中央。
丁毅端坐在太师椅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城隍庙紧闭的大门,又看着缓步走回广场的苏秦。
这位手握流云镇生杀大权的铁面巡检,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抹极深的讶然。
“原来如此。”
丁毅在心中轻吐出一口浊气,脑海中那些原本还有些模糊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贯通。
就在半个时辰前。
当他悬浮在苏家村上空,看到苏秦大兴土木、施恩于民时。
他惊讶于那股随之诞生的、反哺到他这方巡检官印上的庞大【功德】。
他当时以为,这功德之所以如此丰厚,是因为苏秦借用【占天阵】扭转因果的手腕太过高明。
但现在看来……
“是我看低了他。”
丁毅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一个普通的九品证书考核,哪怕是用占天阵强行拉满因果,也绝不可能产生那等量级的功德气运。”
“他从一开始……”
“谋划的,就根本不是那张九品证书!”
“他借占天阵布下的局,他所求的‘果’,是那越过九品、直达核心的——【八品证书】!”
八品和九品。
虽然只差了一品,但在大周仙朝的法度中,那是权限的质变,是阶级的跨越。
也唯有诞生一位八品灵植夫这种改变一地气运的大事件,才能在那一瞬间,激荡出如此恐怖的功德反哺!
丁毅的目光,锁定在苏秦那张宠辱不惊的脸庞上。
他的心中,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重视。
“在某种意义上而言……”
“他刚才在城隍庙前展现出的底蕴与手段,已经不输于三级院里某些苦熬多年的老生了。”
“通脉九层,八品权限,果位关注。”
“这等人才……”
丁毅的眼眸微微眯起。
特别是。
他深知苏秦的背景。
一个出身青河乡苏家村的农家子弟,没有世家大族的资源堆砌,没有盘根错节的朝堂背景。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这是最完美的“寒门”。
也是最适合被他这种同样从底层杀上来的实权官员,收编为嫡系班底的绝佳人选!
“这样的人才,若是错过了,必成大憾。”
“值得……再争取一下。”
丁毅心中计较已定。
他没有理会广场上依然处于呆滞状态的众人,也没有去看黄秋那敬畏的眼神。
他缓缓站起身来。
那一身深青色的九品官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丁毅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秦。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种随意点拨的语气。
他的神色变得异常郑重,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能够穿透人心、直达灵魂的重量。
在这寂静无声的广场上。
丁毅缓缓出声:
“苏秦……”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比之前【斗级税吏】更加恐怖、更加让人无法拒绝的筹码:
“你……”
“可愿担任这惠春县的——”
“【灾伤勘验吏】?”
【灾伤勘验吏】。
这五个字,从一位九品人官的口中,以一种极其郑重的姿态吐出时。
整个司农衙门前的青石广场,仿佛被抽去了一切声音。
风停了。
连那些在人群外围窃窃私语的帮闲差役,都死死地闭上了嘴巴,生怕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惊扰了这等足以上达天听的恐怖权柄。
如果说,刚才那【斗级税吏】的招揽,还只是让底层散修们感到眼红和艳羡。
那么此刻。
这【灾伤勘验吏】的抛出,则是让在场所有稍微懂点官场门道的人,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窒息。
人群最前方。
李长根僵立在原地,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血色尽褪。
他那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宽大的袖管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短促,就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这不可能……”
李长根在心底喃喃。
作为【研吏社】的老资历,他在二级院蹉跎了三年,研读了无数大周律例与官场秘闻。
他太清楚这五个字的含金量了。
虽然同为【吏员】,但【灾伤勘验吏】与那些在乡镇粮仓里量米的【斗级税吏】,有着云泥之别。
最致命的差别,在于“数量”与“权限”。
流云镇有斗级税吏,青河乡也有。
整个惠春县,这样的吏员少说也有数十个。
但是!
【灾伤勘验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