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
丁毅伸出右手,食指如剑,直指那立于原地的青衫少年:
“他。”
“必须重考!”
这三个字,宛如晴天霹雳,瞬间将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炸得粉碎。
李长根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放弃了申诉,便能保全苏秦的成绩。
他慌忙上前一步,急切地开口:
“丁大人!草民已接受了此次评级,苏师弟他法术造诣远胜于我,这成绩实至名归,大可不必如此……”
“丁大人。”
沈立金也坐不住了。
他放下茶盏,眉头紧锁,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商人的据理力争:
“既然在场的学子都没有意见,且黄考官的评判也算公允,大人又何必大费周章,单单让苏世侄一人重考?”
案台左侧。
叶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盯着丁毅,手中的折扇几乎要被捏碎。
尚枫那刚刚睁开的双眼,再次眯起,周身那股枯寂的木行真元隐隐有了暴动的迹象。
针对。
这是赤裸裸的针对!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位突然到访的人官,根本不是来巡查法度的,他就是冲着苏秦来的。
面对着李长根的求情、沈立金的劝阻,以及三位入室弟子眼底的敌意。
丁毅没有废话。
他甚至没有去解释自己为何要让苏秦重考。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指向苏秦的右手,手掌翻转,指尖向天。
那方放置在案头的九品巡检官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唰——”
丁毅并指如刀,凌空划下。
天空,遽然被划出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那不是云层的裂隙,而是一面由纯粹国运与官印气机凝聚而成的巨大水镜。
水镜横亘在流云镇的上空,遮天蔽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面水镜强行吸引了过去。
画面中,没有考场,没有废田。
那是……
苏家村。
画面中,夜色如墨。
一个青衫少年,站在打谷场上。
他的掌心,一尊暗金色的小人绽放出刺目的光芒。
成千上万个金色的小人如蝗虫般飞出,推倒了漏风的土屋,夯实了地基。
青砖黛瓦,在凡人震骇的目光中,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拔地而起。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少年。
他站在干涸的田垄边,面对着满地枯黄的庄稼和绝望的乡亲。
他没有布阵,没有画符。
只是随手一按。
漫天的金光洒下,那是【丰登】的神通。
原本颗粒无收的农田,在瞬息之间,翻涌起金色的麦浪。
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秸秆,浓郁的生机甚至溢出了水镜的画面,让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能真切地感受到那股磅礴的造化之力。
“这……这是……”
王启年仰着头,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咯咯声。
他终于明白,刚才木槽里那株瞬间结果的赤血藤,对于这个少年来说,不过是牛刀小试。
上百名散修呆若木鸡。
就连高台上的尚枫等人,看着水镜中那翻天覆地的手段,眼底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
这就是天元?
这就是他在灵植一脉的底蕴?
水镜中的画面渐渐定格在那些跪地痛哭、捧着新米喜极而泣的村民脸上。
丁毅收回手,背负在身后。
他看着广场上那些被震得失语的修士,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宏大与威严: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真正的灵植夫,打造的从来不是那一亩三分地的死田。”
“而是——民生。”
丁毅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苏秦身上。那眼神中没有了刚才的冰冷,只有一种深沉的认可与共鸣。
“田,只是手段。”
“民,才是根本。”
丁毅转过身,走向案头。
他拿起那方象征着大周仙朝九品人官权柄的官印,没有去看那份已经被黄秋批注了“甲中”的卷宗。
“他的【实绩】……”
丁毅举起官印,气运翻涌,那方大印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早就达到了……”
“轰!”
官印重重地砸在虚空之中,并没有落在任何纸面上。
但那股气机,却化作两个犹如实质般的朱红大字,悬浮在整个流云镇的上空!
“——【甲上】!”
一言定音。
人官下场,亲下考语。
这根本不是重考。
这是在用大周仙朝最正统的官威,在用那一地百姓的安居乐业,硬生生地,将那本该受制于条条框框的“甲中”……
砸成了不可逾越的——【甲上】!
第162章 人官允【吏位】!果位显威!双甲上!
那两个由国运气机凝聚而成的朱红大字——【甲上】,如同一方沉重无匹的铁印,死死地倒悬在流云镇司农衙门的上空。
阳光穿透这殷红的字迹,洒落在青石广场上,将下方上百名散修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惊呼,没有交头接耳的议论。
这种安静,并非出于某种刻意的维持,而是一种接受到超越认知的事实后,产生的大脑空白。
高台正中央的案几旁,黄秋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汇聚成滴,滑落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但他连抬手擦拭的动作都不敢有。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沿着前方那件深青色的官服下摆,一点点向上攀爬,最终停留在丁毅那宽阔冷硬的背影上。
黄秋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且后怕的情绪。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我以为,我是那个揣摩透了上意、替他遮风挡雨的聪明人……”
黄秋在心中发出一声极度苦涩的惨笑。
他之前绞尽脑汁,不惜背着破坏公器的罪名,在桌子底下搞出个毁坏法器、将“实地呈验”改成“现场临考”的把戏。
他以为,苏秦没有实地,这是个致命的短板,自己这么做,是在帮苏秦填平劣势。
他甚至在举起“甲中”木牌的时候,还觉得这是自己在职权范围内,能给出的最完美的、最不会落人口实的保底分数。
可现在看来……
丁巡检那句冷冰冰的“法器坏了,谁允许你直接现场施法的?”,根本不是在怪罪他给的评分太高。
而是在嫌弃他给得太低!嫌弃他画蛇添足!
丁巡检亲自带着能映照百里的水镜而来,根本不是来查缺补漏的!
而是早早地就准备好了要把苏秦在苏家村的所作所为,当着所有人的面,定性为一场足以标榜青史的“政绩”!
“我只看到了规矩,他却是在借着苏秦,制定新的规矩……”
黄秋深深地低下头,将额头贴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人官亲自下场,动用官印强行定档【甲上】。
这份殊荣,别说是对一个刚刚跨入二级院门槛的新生...
就算是放在那些结业多年的老牌吏员身上,也是足以吹嘘半生的逆天恩宠。
丁巡检对苏秦的看重与期许,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底层老吏那贫瘠的想象力。
案台右侧。
沈立金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
茶水已经凉透了,水面上漂浮的一片残叶也彻底沉入了杯底,没有泛起半点涟漪。
但他那双常年浸淫在商海中的眸子,此刻却不可抑制地剧烈收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