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看沈立金,而是将目光越过案台,投向下方的上百名散修,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但不知……”
“在场考核的其他学子,是否也是这个意见?”
静。
广场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上百道目光,在短暂的错愕后,如同趋光的飞虫,齐刷刷地汇聚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李长根。
无需言语,所有人都知道丁巡检这句话,是在问谁。
九品证书考核,历来只取第一。
全场上百人,除了苏秦那个靠着“现场施法”拿下的【甲中】,便只有李长根一人,凭着扎实的底蕴得了一个【甲】等。
而最关键的是……
李长根,是有“实地”的。
他在流云镇外,确确实实地种了一片紫根草。
若是丁巡检以“黄秋乱改规矩”为由,废除了这“现场施法”的成绩。
那么,苏秦的【甲中】自然作废。
而拥有实地的李长根,不仅能顺理成章地恢复“呈验”资格,甚至有可能凭着那片紫根草,重新拿到一个极高的评级。
这一上一下,那张象征着阶级跨越、能改换门庭的【九品证书】,便会稳稳地落入李长根的囊中。
这不侵犯其他任何落榜散修的利益。
这只关乎李长根一人的前程。
无数道目光犹如实质般压在李长根那有些佝偻的脊背上。
李长根站在人群前列,感受着这些视线的重量。
他的手,在袖管里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五味杂陈。
他太渴望那张证书了。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的苦熬。
别人在结伴论道,他在翻土育种。
别人在谋划学社前程,他在精打细算着如何积攒功勋。
他没有背景,天赋平庸,这张证书,是他此生唯一能触碰到的、通往更高处的梯子。
现在,只要他站出来。
只要他顺着丁巡检的话,说一句“黄考官改规矩确有不公”。
那阶梯,就会直接铺到他的脚下。
苏秦再天才又如何?
没有实地,在这大周的法度面前,也只能认栽。
可是……
李长根的脑海中,浮现出昨夜在后山小院里,苏秦那毫无保留地剖析《草木皆兵》法理的从容。
浮现出刚才在木槽前,苏秦那手化腐朽为神奇、纯粹到了极致的【丰登】神通。
真的要这么做吗?
用这种钻规矩空子的手段,去抢一个在术法造诣上明明碾压自己的人的位置?
高台左侧。
祝染看着陷入沉默的李长根,秀眉微蹙,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长根他啊……”
祝染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惋惜,也有着几分身处局中的理解:
“终究在百草堂待了三年。底子太薄,路太窄。”
“面对这等一步登天的诱惑,换作是谁,恐怕都难以免俗。
他太渴望那本证书了。”
她并不觉得李长根若是借此上位有什么卑劣。
世人皆苦,求道争渡,抓住规则给的漏洞为自己谋利,本就是人之常情。
然而。
坐在祝染身旁的尚枫,那双枯木般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没有去看李长根,只是盯着面前案几上的木纹,语气极其平淡,却透着一股凿穿了骨髓的傲骨:
“你小看李长根了。”
“我们百草堂……”
尚枫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钉:
“可没有一个小人。”
祝染微微一愣。
她转过头,看向尚枫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随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台下的李长根。
广场上。
李长根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原本的挣扎与犹疑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老农的、最质朴的坚韧。
他从人群中迈出一步。
“丁大人。”
李长根拱手,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
全场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着他宣判那个顺理成章的“不公”。
“你是想……重新考核?”
丁毅站在案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长根,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长根迎着丁毅的目光,摇了摇头。
那动作幅度不大,却异常坚定。
“丁大人。”
李长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没有了以往面对官员时的瑟缩:
“草民并无意见。”
“草民以为,【现场施法】,化废土为灵地,最能考校出灵植夫的根基与造诣。此等评判标准,已足够公平。”
“大可不必……再费周章。”
一言既出。
广场上,鸦雀无声。
王启年瞪大了眼睛,仿佛看疯子一样看着李长根。
他无法理解,一个底层散修,怎么会把递到嘴边的肉往外推。
高台上,祝染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李长根那挺直的脊背,最终还是缓缓闭上了嘴。
她知道,这张证书对李长根有多重要。
李长根这番话,等同于亲手斩断了自己这三年的期盼,硬生生地将那本近在咫尺的证书,推给了苏秦。
“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
尚枫枯寂的声音在评委席上适时响起,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
“苦心去练,去钻研技艺,才是首选之事。”
“哪怕再不甘,再不舍……
也绝不会选择去做一个孬种,借着规矩的空子,将同窗拉下马,换自己上位。”
尚枫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全场:
“没有这样的觉悟。”
“他也熬不到今天,更不配在这百草堂里,坐那三年的蒲团。”
这番点评,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是一座无形的丰碑,砸在了每一个散修的心头。
面对着李长根这番平静却断绝了后路的话语。
丁毅站在主位前,微微点了点头。
他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赞赏。
“不错。”
丁毅收起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变得肃然:
“是个有骨气的人。”
“既然你这本该最有异议之人都不觉得委屈,那便依你所言。”
“其他人,【实绩】这一关,就不必重考了。”
听到这句话,台下那些得了丙等、丁等的散修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若是重考,他们连现在的成绩都未必保得住。
黄秋跪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此刻听到丁毅放过了自己擅改规矩的错处,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叶英紧握折扇的手也松了开来。
沈立金端起茶盏,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这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苏秦的【甲中】成绩,算是彻底坐实了。
然而。
丁毅的话,并没有说完。
他的目光从李长根身上移开,越过人群,径直锁定在了苏秦的身上。
那眼神中,没有了刚才对李长根的赞赏,反而透出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