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459节

  “但在县衙那些官老爷的眼里……”

  沈立金的声音压低,透出一股子森寒:

  “你降雨催粮,万民叩拜。无数纯粹的愿力汇聚于你一身。”

  “这就是——标准的淫祀手段!”

  花厅内,死寂。

  苏海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虽然听不懂什么愿力,但他听懂了“万民叩拜”和“淫祀”。

  他回想起昨夜村民们对儿子的跪拜,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苏秦端坐在原处。

  他的面容依旧沉静,但那双隐在袖袍中的手,却无意识地握紧。

  他看着沈立金,眼底的坚持并未被这番剖析完全击碎,他声音沉稳,据理力争:

  “可是……”

  “我是官府亲自册封的天元魁首!是道院正儿八经记录在册的生员!”

  “我并非山野散修,亦非孤魂野鬼。我行的是正统灵植夫之道!”

  苏秦的语速稍稍加快了半厘:

  “甚至,青河乡免除大旱三月赋税,皆是县尊老爷亲自下的敕令!”

  “有官府背书,有生员功名在身。我所行之事,皆在法度之内。”

  “他们凭什么将这‘淫祀’的帽子,扣在我父亲头上?”

  他想不通。

  他是在规则之内行事,是在体制的允许下救人。

  为何还会被这套体制反噬?

  面对苏秦的反驳,沈立金没有生气。

  他眼中的那一抹悲凉,反倒更浓了几分。

  “世侄啊。”

  沈立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终究还是太年轻,将这官场,将这道院,想得太干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镇上隐约的更漏声顺着夜风飘了进来。

  “你以为,挂着大周仙朝的官皮,披着道院的道袍,就绝对干净了吗?”

  “你以为,淫祀就不会出现在道院,就不会出现在官场吗?”

  沈立金背对着苏秦,声音顺着风传回:

  “大错特错。”

  “淫祀遗毒甚广,其获取力量的方式太过便捷、太过诱人。

  这世上,能守住本心、按部就班修行的人,太少了。”

  “别说是一级院晋级二级院的魁首……”

  “哪怕是那高高在上的三级院贡士,甚至是那些端坐在衙门里、手握正儿八经官印的实权官员……”

  “私底下豢养野神,或者干脆自己下场窃取香火、以邪法拔高修为的,大有人在!”

  沈立金转过身,面容隐藏在阴影中:

  “这才是朝廷真正忌惮的地方。”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官场内部的淫祀,比山野里的精怪更可怕。”

  “所以,在这方面,大周的法度向来是——”

  “一视同仁。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沈立金缓步走回桌旁,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只要抓到一个‘淫祀’,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在那些主抓刑名、巡检的官吏眼里,那都是天大的政绩。是足以让他们连升三级的垫脚石。”

  “可是,那些背景通天、修为高深的官员淫祀,他们敢抓吗?抓得着吗?”

  沈立金看着苏秦,给出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答案:

  “自然不敢。”

  “所以,他们想要政绩,想要升迁,最好的目标是谁?”

  “自然是那些没有根基、没有后台、刚刚冒出头来……越弱小,越好抓的‘嫌疑人’。”

  死寂。

  花厅内只剩下铜壶漏水的滴答声。

  听着沈立金一层层剥开的残酷真相,苏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那双隐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握紧,指甲深陷进掌心,带来丝丝刺痛。但他仿佛毫无察觉。

  他的脑海中,无数的线索开始疯狂地碰撞、重组。

  黄秋那晚在村口,满头大汗递交急信。

  黄秋在田埂上,语重心长的警告:【他们在撒网……不要替天行道……】。

  青河乡连续数月的大旱。

  满地饿殍,却迟迟不见官府开仓放粮。

  一条条原本看似割裂的信息,在沈立金这番关于“政绩”与“弱小”的剖析下,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拼凑出了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庞大图景。

  苏秦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已是一片冰冷。没有怒火中烧的狂躁,只有一种看透了深渊后的极度死寂。

  “所以……”

  苏秦开口了。声音极轻,有些发干,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寒意。

  “他们宁肯故意放纵旱灾,放纵蝗灾。”

  “看着那些百姓易子而食,看着田地荒芜……”

  “为的,就是看看在这绝境之中,有谁会挺身而出?”

  苏秦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

  “他们将这青河乡数万百姓的性命,当成了鱼饵。”

  “来钓那些,试图在这个时候收拢人心、获取愿力的淫祀?!”

  苏秦盯着沈立金,眼神锋利如刀:

  “故意让百姓陷入困境,切断所有的官方救济。”

  “就是为了给那些淫祀腾出充足的‘施舍’空间?”

  “目标,仅仅是为了方便那些尚且弱小、没有防备的淫祀暴露马脚,好让他们去收割那一笔用来升官发财的……政绩?!”

  一条完美的、逻辑闭环的逻辑链。

  若百姓人人安居乐业,风调雨顺,谁会去求神拜佛?

  谁会去接受野神的施舍?

  淫祀操作的空间、能够帮扶的余地,自然就被无限压缩了。

  而如果百姓天天为天灾发愁,为填饱肚子发愁,在死亡的边缘挣扎。

  这时候,只要有一点点恩惠,便能换来滔天的愿力。

  这就是一片为淫祀精心准备的沃土。

  也是一张用人命编织的捕鱼大网。

  沈立金静静地看着苏秦。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掩饰。

  这位曾经在官场中摸爬滚打过的老吏,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里,有着见惯了生死的麻木,也有着对这世道无力的苍凉。

  “世道如此。”

  沈立金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某种自然规律:

  “对于那些官老爷而言,赈灾,要耗费钱粮,要劳心劳力,做好了是本分,做差了还要担责。”

  “而抓淫祀……”

  “那是捍卫神权的正义之举,是送上门的捷径。”

  “别人都是这样做的,大家都在这张网里默契地等着鱼儿上钩。”

  “你若不这样做,你若去把百姓喂饱了,把这鱼塘给填了。”

  “你的政绩就天然地比别人少,你就爬得比别人慢。

  甚至,你还会成为坏了规矩的异类,被同行排挤。”

  听着沈立金这番近乎冷血的感叹,苏秦彻底沉默了下来。

  他的身躯,挺得笔直,但那挺拔的脊背之下,却在隐隐地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深沉的、无法遏制的荒谬感。

  这官场,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

  比他前世见过的任何极限运动的深渊,都要黑得彻底。

  原本。

  在那场大旱中,他以为官府不救灾,是因为无能。

  他以为那些高坐明堂的官员,只是因为尸位素餐,是不愿去耗费资源解决旱灾和蝗灾。

  他以为,这只是一种不作为的平庸。

  而现在看……

  哪里是什么不愿?哪里是什么无能?

  分明是故意放纵!分明是精心策划的杀局!

  那些在干裂土地上哭嚎的乡亲,那些饿死在路边的骸骨。

  在那些官员的眼里,根本不是人。

  那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数字,是一捧用来打窝的鱼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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