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县衙那些官老爷的眼里……”
沈立金的声音压低,透出一股子森寒:
“你降雨催粮,万民叩拜。无数纯粹的愿力汇聚于你一身。”
“这就是——标准的淫祀手段!”
花厅内,死寂。
苏海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虽然听不懂什么愿力,但他听懂了“万民叩拜”和“淫祀”。
他回想起昨夜村民们对儿子的跪拜,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苏秦端坐在原处。
他的面容依旧沉静,但那双隐在袖袍中的手,却无意识地握紧。
他看着沈立金,眼底的坚持并未被这番剖析完全击碎,他声音沉稳,据理力争:
“可是……”
“我是官府亲自册封的天元魁首!是道院正儿八经记录在册的生员!”
“我并非山野散修,亦非孤魂野鬼。我行的是正统灵植夫之道!”
苏秦的语速稍稍加快了半厘:
“甚至,青河乡免除大旱三月赋税,皆是县尊老爷亲自下的敕令!”
“有官府背书,有生员功名在身。我所行之事,皆在法度之内。”
“他们凭什么将这‘淫祀’的帽子,扣在我父亲头上?”
他想不通。
他是在规则之内行事,是在体制的允许下救人。
为何还会被这套体制反噬?
面对苏秦的反驳,沈立金没有生气。
他眼中的那一抹悲凉,反倒更浓了几分。
“世侄啊。”
沈立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终究还是太年轻,将这官场,将这道院,想得太干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镇上隐约的更漏声顺着夜风飘了进来。
“你以为,挂着大周仙朝的官皮,披着道院的道袍,就绝对干净了吗?”
“你以为,淫祀就不会出现在道院,就不会出现在官场吗?”
沈立金背对着苏秦,声音顺着风传回:
“大错特错。”
“淫祀遗毒甚广,其获取力量的方式太过便捷、太过诱人。
这世上,能守住本心、按部就班修行的人,太少了。”
“别说是一级院晋级二级院的魁首……”
“哪怕是那高高在上的三级院贡士,甚至是那些端坐在衙门里、手握正儿八经官印的实权官员……”
“私底下豢养野神,或者干脆自己下场窃取香火、以邪法拔高修为的,大有人在!”
沈立金转过身,面容隐藏在阴影中:
“这才是朝廷真正忌惮的地方。”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官场内部的淫祀,比山野里的精怪更可怕。”
“所以,在这方面,大周的法度向来是——”
“一视同仁。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沈立金缓步走回桌旁,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只要抓到一个‘淫祀’,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在那些主抓刑名、巡检的官吏眼里,那都是天大的政绩。是足以让他们连升三级的垫脚石。”
“可是,那些背景通天、修为高深的官员淫祀,他们敢抓吗?抓得着吗?”
沈立金看着苏秦,给出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答案:
“自然不敢。”
“所以,他们想要政绩,想要升迁,最好的目标是谁?”
“自然是那些没有根基、没有后台、刚刚冒出头来……越弱小,越好抓的‘嫌疑人’。”
死寂。
花厅内只剩下铜壶漏水的滴答声。
听着沈立金一层层剥开的残酷真相,苏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那双隐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握紧,指甲深陷进掌心,带来丝丝刺痛。但他仿佛毫无察觉。
他的脑海中,无数的线索开始疯狂地碰撞、重组。
黄秋那晚在村口,满头大汗递交急信。
黄秋在田埂上,语重心长的警告:【他们在撒网……不要替天行道……】。
青河乡连续数月的大旱。
满地饿殍,却迟迟不见官府开仓放粮。
一条条原本看似割裂的信息,在沈立金这番关于“政绩”与“弱小”的剖析下,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拼凑出了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庞大图景。
苏秦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已是一片冰冷。没有怒火中烧的狂躁,只有一种看透了深渊后的极度死寂。
“所以……”
苏秦开口了。声音极轻,有些发干,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寒意。
“他们宁肯故意放纵旱灾,放纵蝗灾。”
“看着那些百姓易子而食,看着田地荒芜……”
“为的,就是看看在这绝境之中,有谁会挺身而出?”
苏秦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
“他们将这青河乡数万百姓的性命,当成了鱼饵。”
“来钓那些,试图在这个时候收拢人心、获取愿力的淫祀?!”
苏秦盯着沈立金,眼神锋利如刀:
“故意让百姓陷入困境,切断所有的官方救济。”
“就是为了给那些淫祀腾出充足的‘施舍’空间?”
“目标,仅仅是为了方便那些尚且弱小、没有防备的淫祀暴露马脚,好让他们去收割那一笔用来升官发财的……政绩?!”
一条完美的、逻辑闭环的逻辑链。
若百姓人人安居乐业,风调雨顺,谁会去求神拜佛?
谁会去接受野神的施舍?
淫祀操作的空间、能够帮扶的余地,自然就被无限压缩了。
而如果百姓天天为天灾发愁,为填饱肚子发愁,在死亡的边缘挣扎。
这时候,只要有一点点恩惠,便能换来滔天的愿力。
这就是一片为淫祀精心准备的沃土。
也是一张用人命编织的捕鱼大网。
沈立金静静地看着苏秦。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掩饰。
这位曾经在官场中摸爬滚打过的老吏,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里,有着见惯了生死的麻木,也有着对这世道无力的苍凉。
“世道如此。”
沈立金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某种自然规律:
“对于那些官老爷而言,赈灾,要耗费钱粮,要劳心劳力,做好了是本分,做差了还要担责。”
“而抓淫祀……”
“那是捍卫神权的正义之举,是送上门的捷径。”
“别人都是这样做的,大家都在这张网里默契地等着鱼儿上钩。”
“你若不这样做,你若去把百姓喂饱了,把这鱼塘给填了。”
“你的政绩就天然地比别人少,你就爬得比别人慢。
甚至,你还会成为坏了规矩的异类,被同行排挤。”
听着沈立金这番近乎冷血的感叹,苏秦彻底沉默了下来。
他的身躯,挺得笔直,但那挺拔的脊背之下,却在隐隐地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深沉的、无法遏制的荒谬感。
这官场,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
比他前世见过的任何极限运动的深渊,都要黑得彻底。
原本。
在那场大旱中,他以为官府不救灾,是因为无能。
他以为那些高坐明堂的官员,只是因为尸位素餐,是不愿去耗费资源解决旱灾和蝗灾。
他以为,这只是一种不作为的平庸。
而现在看……
哪里是什么不愿?哪里是什么无能?
分明是故意放纵!分明是精心策划的杀局!
那些在干裂土地上哭嚎的乡亲,那些饿死在路边的骸骨。
在那些官员的眼里,根本不是人。
那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数字,是一捧用来打窝的鱼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