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为了打击苏秦。
而是为了让他看清楚,这二级院的水底,到底藏着多大的暗流。
苏秦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如王烨预想中那般露出愤懑不平的神色,也没有表现出对顾池那种走捷径行为的不屑。
他只是很平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垂落,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停止了晃动的清茶。
茶叶沉在杯底,水面清澈见底。
他听懂了。
顾池的选择,没有错。在那个特定的环境和出身下,用自己的符道价值去交换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这是最理智的计算。
这是一条用人脉和利益铺就的康庄大道。
只要有人提携,只要懂得分寸,便能避开三级院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惨烈。
轻松,快捷,且稳妥。
可是……
苏秦的眼前,浮现出那株扎根于识海深处,通体金黄、流转着万民祈愿的【万愿穗】。
他想起了苏家村那些跪在泥地里,捧着稻穗痛哭流涕的乡亲。
想起了王有财为了给他争取逃生时间,毫不犹豫冲向兽潮的佝偻背影。
他拥有这世间最纯粹的力量——万民念。
他走的是护土安民的道,修的是庇佑一方的法。
这种力量,来源于最底层的泥土,来源于那些最卑微却也最坚韧的凡人。
如果他选择了去依附权贵。
如果他选择了用这身本事去换取某位大人物的青眼,去走那条“观贵人”的捷径。
那他……还是那个苏秦吗?
那他识海中的那座愿力浮屠,还会稳固吗?
那些寄托在他身上的期盼,是不是就成了一场笑话?
“呼……”
苏秦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中,没有了刚才倾听时的沉思,也没有了权衡利弊的纠结。
只剩下一片如深潭般的澄澈,以及一种刀劈斧砍般的坚定。
他看着王烨,声音不大,没有激昂的语调,却字字如铁,砸在青石板上:
“这条路,我走不通。”
王烨看着他。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这条路有多平坦。
苏秦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微凉,入喉却带着一股子清苦后的回甘。
“我出身农家,身后没有靠山,也没有可以在紫气庙里引路的香火。”
“我手里握着的,只有一把锄头,和这几亩刚刚长出青苗的地。”
苏秦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前方,仿佛穿透了这间狭小的石室,看到了那座巍峨的三级院大门:
“别人有背景。”
“我只有背影。”
“去攀附,去求人举荐,那得弯腰,得看人脸色。
我这身骨头,在那一级院的外舍里已经熬得太硬了,弯不下去。”
苏秦站起身来。
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在摇曳的灯火下,拉出一道笔直的剪影。
他看着王烨,嘴角勾起一抹平和的笑意:
“所以,我还是走正门吧。”
“这大周的仙官,别人能考,我也能考。”
“哪怕那三级院的独木桥再挤,哪怕那大考的题目再难……”
“我也想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跨过去。”
对于苏秦那句“堂堂正正跨过去”的回答,王烨并未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将手中那只被摩挲得有些温热的茶盏放下,瓷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既然这第一条走捷径的死路你不肯走……”
王烨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苏秦那张平静的脸上,语气变得有些幽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冰冷的现实:
“那就只剩第二条路了。”
他竖起两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划:
“大周道院的规矩,历来森严。
想要不靠那些大人物的举荐,凭自己的本事跨进三级院的门槛,法子有二。”
“其一,是用海量的资源硬砸。
去庶务殿,用一万功勋点,生生兑换一个三级院的保送名额。”
“一万点。”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
他很清楚这个数字的概念。
他这次在月考中拼死拼活,拿了前五十,加上藏经阁悟法的机缘,以及天机社盘口的暴利,满打满算,身家也才堪堪突破一千三百点。
一万点,那意味着要在接下来的每个月里,甚至都要比这个月获取的更多。
至少还需要连续拿下三次甚至四次月考魁首,且期间不能有丝毫的资源消耗。
这在现实中,几乎是不可能的。
修行如逆水行舟,他不花功勋点去提升自己,别人就会花。
此消彼长之下,连霸魁首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法子,看着稳妥,实则是道院给那些世家子弟留的口子,用几代人的积累去铺一个人的前程。”
王烨收回一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苏秦的眼底:
“至于这其二……”
“也是一条更直接、更纯粹、但也最血腥的快车道。”
“年考前二十,直升三级院。”
石室内的温度,似乎随着这句话的落下而降了几分。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烨。
“两个半月后,便是年终大考。”
王烨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黑云压城的压迫感:
“你得明白,这‘前二十’三个字,含金量究竟有多重。”
“月考,那是关起门来,咱们灵植一脉自己人的小打小闹。
你赢了老生,拿了前五十,确实惊艳。”
“但年考不同。”
“那是二级院十大修仙百艺,六千名学子同台竞技的修罗场。”
“你要面对的,不再仅仅是只会种地布阵的灵植夫。”
“是工司那些浑身裹在精钢机甲里、刀枪不入的炼器疯子。
是符司那些挥手间便能砸出万千雷火、法力仿佛无穷无尽的符道怪物。
是丹司那些能在无形中散布瘟疫毒瘴的毒师……”
王烨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是二级院全员的比拼。”
“是和这个院子里,最凶残、最优秀的那一小撮人,去争夺为数不多的生存空间。”
“在那里,你不仅会遇到叶英那等算无遗策的狐狸,遇到尚枫那种枯寂如死水的磐石……”
“甚至……”
王烨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你还会遇到薪火社里的那几个怪物。
那些早就拿到了保送资格、却依然留在这里为了‘那个计划’而不断打磨底蕴的各脉社长。”
“和他们争,是会死人的。”
寂静。
灯花再次爆裂,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苏秦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因为王烨描绘的那幅残酷画卷而面露惧色,也没有喊出什么遇强则强的空洞口号。
狂妄与自卑,在这个时候都显得多余。
他只是垂下眼帘,在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随后抬起头,目光清明,直指当下:
“师兄。”
“既然路已定下,多思无益。”
苏秦语气平稳,就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一样自然:
“我这一千三百点功勋,应该怎么用?”
没有表决心,没有说自己行不行。
只有一句最切合实际的怎么用。
王烨看着苏秦那双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愣了半晌。
随即,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担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饰的激赏。
“好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