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虽然没有将其他人的路堵死,甚至还给了底层吏员一个看似能“熬出头”的盼头。
但只要稍微深想一层便会明白,这“举贤”的笔,握在谁的手里?
握在那些早已身居高位的老爷们手里。
想要被举,你得先有资格站在那些老爷面前,还得让他们觉得你有被举的价值。
这比去考三级院,还要难。
因为三级院考的是修为、法术、策论。
而这举贤制,考的是投胎,是人脉,是背景,是站队。
“师兄刚才提到,这二级院的功勋点,可以用来换取吏员的候补资格。”
苏秦放下茶盏,瓷底触及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王烨,思路已经完全理顺:
“想必那些攒够了功勋去换吏员资格的人,图的并非是去地方上受苦,而是图这‘举贤’的机会。”
王烨打了个响指,脸上的赞赏之色更浓:
“透彻。”
“但在这二级院里,把这条路看得最透,也走得最极端的……”
“不在别处,而在那七大紫社之一的——【研吏社】。”
“研吏社……”
苏秦目光微凝。
他记得这枚法印。
那是一枚通体如黑铁铸就、透着肃杀与律令气息的方印。
其社长,正是符司首席,顾池。
“不错,研吏社。”
王烨收起笑意,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
“别的学社,研究的是法术、丹药、阵法。”
“研吏社,研究的只有一样东西——做官的门道。”
“他们社内,不供三清,不拜天地。他们守着一座七品灵筑,名为【紫气庙】。”
王烨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仿佛要道破某种天机:
“那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尊无字空碑。”
“但那座庙,却有一项让无数人眼红,却又忌惮万分的神通——【观贵人】。”
“观贵人?”
苏秦眉宇间聚起一团疑云。
“只需耗费一笔不菲的功勋,进入那紫气庙中,燃上一炷特制的‘引灵香’。”
王烨的语速放缓,描述着那个奇异的画面:
“香烟升腾,不会散去。
它会顺着地脉气运,指引出一个方向,甚至显化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青烟指路的方向……”
“便是你此生官场之上,能提携你、能将你举荐上去的——贵人所在。”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测算姻缘、推演吉凶的法术他听过,天机社的占卜他也有所耳闻。
但这种直接将命运的轨迹具象化,直接为你指出一条攀附权贵之明路的灵筑……
这已经不是在辅助修行了。
这分明是在篡改规则,是在用捷径腐蚀人心。
“只要看清了那青烟指的路,结交了那位贵人……”
王烨靠回椅背,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嘲弄还是陈述的平淡:
“哪怕你只是个小小吏员,只要懂得逢迎,把握住时机,将自身的利益与那贵人绑在一起。”
“被举贤当官,便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这,就是研吏社能够在七大紫社中稳坐一把交椅的底蕴。”
苏秦静静地坐在那里,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未曾谋面的身影,顾池。
身为符司的首席,本该有着大好前程,甚至像王烨、陈鱼羊那般,去争一争三级院里的风光。
但他却加入了蔡云的【薪火社】。
之前,苏秦只当他是为了结党,为了那所谓的计划。
可现在,顺着这【观贵人】的神通往下推演……
“师兄。”
苏秦的目光直视王烨,声音沉静,却带着笃定:
“那研吏社的社长顾池……”
“他之所以加入薪火社,甚至甘居蔡云师兄之下。”
“是因为……那柱香?”
王烨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壶,给苏秦和自己各添了半杯茶水。
水流切断了短暂的沉默。
“顾池是个人才,符道上的天赋,不输任何人。”
王烨端起茶杯,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淡淡说道:
“但他在三级院没有底子。他家里只是个落魄的书香门第,没钱没势。”
“他很清楚,以他的出身,就算考进了三级院,也只是去给那些大世家、大学党做绿叶的份。”
“他不想去当绿叶。”
王烨转头看向苏秦:
“所以,他在那紫气庙里,上了人生中最重的一炷香。”
“那道青烟,没有指向京师,也没有指向三级院。”
“它指向了蔡云。”
“或者更准确地说,指向了蔡云背后,那位在朝堂上有着实权,批了蔡云‘命格贵不可言’的朝廷命官。”
这就是真相。
不是因为义气,也不是因为虚无缥缈的联盟。
而是因为命运的指引和最精准的利益计算。
顾池看到了自己的贵人,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投入了薪火社的阵营。
“事实上……”
王烨放下茶杯,抛出了今晚最后一个,也是最具冲击力的消息:
“就在前阵子,趁着休沐,顾池跟着蔡云出了一趟院门。”
“去见了一面那位官员。”
“那位大人对顾池的符道造诣,非常欣赏。”
王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等咱们这边月考的余波平息,薪火社的这摊子事交代清楚。”
“顾池,便不会再去考什么三级院了。”
“他会直接拿着这几年在二级院攒下的功勋点,去庶务殿换一纸委任状。”
“去当一个在常人看来毫不起眼,却卡在官府喉咙眼上的吏员——【印信掌印】。”
苏秦目光微闪。
印信掌印。
他读过《大周律考》,知道这个职位的分量。
这是一个专门负责看管、核发官府重要公文大印的职位。
在大周,一份公文能否生效,除了官印本身,更重要的是那印泥。
那印泥的配方和盖印的手法,皆需特殊的符师手段来完成,以此防伪,防止底下人矫诏。
这是一个绝对的机要岗位,非心腹不可任用。
也是最容易接触到核心机密、最容易在上位者面前露脸的跳板。
“那位大人缺一个信得过的、且手段高明的符师来替他把守文书的关口。”
王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看透局势的清醒:
“而顾池,恰好需要一个能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实缺。”
“两人一拍即合。”
“顾池去那个位置上镀几个月的金,把那位大人交代的事情办妥帖了。”
“年底吏部考核一到,那位大人只需在折子上提一笔。”
“顾池便能名正言顺地通过举贤制,脱去吏服,换上官袍。”
王烨看着苏秦,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嘲弄还是感慨的弧度:
“你信不信。”
“真到了那一天,咱们这群还在为了三级院名额拼死拼活、自诩天才的同窗……”
“还得回过头来,去拜见那位已经手握官印的‘顾大人’。”
“他,倒是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先成仙官了。”
话音落下。
精舍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王烨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苏秦。
他把这些官场里的脏东西、潜规则,把那些天才们不为人知的捷径和算计,毫无保留地摊开在苏秦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