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的目光穿过人群,望向了远处那座云雾缭绕的青竹幡。
那里,有一个虽然嘴毒、虽然懒散,但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给他撑起一把伞的人。
王烨。
胡门社。
那是一个没有那么多利益算计,只有“一家人”三个字的温暖所在。
若是为了这一千两银子,转头就投了聚宝社……
那他苏秦,成的了仙,也做不成人了。
有些事,要顺心而为。
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呼……”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从那种短暂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一脸诚恳的于旭,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身旁,一直沉默的沈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轻轻拉了拉苏秦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理性的分析:
“苏兄……他没有恶意。”
“紫社是极其特殊的,在二级院拥有着超然的地位。”
“不但主社没有唯一的限制,允许多重身份并存。
就连普通的成员……在年终大考时,都有额外的社团积分加成,只是加分多寡罢了。”
“但和其他学社不同……”
沈雅看着于旭,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越强的紫社,人员就越少,有着严格的人数限制。”
“聚宝社虽然号称‘聚宝’,但核心成员不过数十人。”
“加入紫社,全是好处,没有坏处。”
“他是觉得,那日在藏经阁与我打赌,有些恶了你……”
“在这弥补,来结个善缘了。”
沈雅的话很中肯。
从利益的角度来看,加入聚宝社,百利而无一害。
既能拿钱,又能享受折扣,还能多一层紫社的身份庇护。
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
然而。
苏秦听着沈雅的嘱咐,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看着于旭,缓缓摇了摇头。
“于师兄。”
苏秦开口了,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拒绝:
“谢于兄看重。”
“但这笔钱……苏秦不能收。”
“这聚宝社……苏秦也不能入。”
“为何?!”
于旭一愣,原本自信满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错愕:
“苏兄可是觉得诚意不够?若是有其他要求,大可……”
“非也。”
苏秦打断了他,神色平静:
“条件很丰厚,诚意也很足。”
“但……”
苏秦指了指自己腰间的【百草】腰牌,又指了指青竹幡的方向:
“我身为胡门社的学子,受王烨师兄照拂良多。”
“虽然二级院规矩允许身兼数社,但在我心里,这‘门’若是进了,心就得定。”
“若要加入其他学社……”
苏秦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哪怕只是挂名,哪怕全是好处。”
“也得先请示社长。”
“容我请示过后,再做决定吧。”
听着苏秦的拒绝,于旭温和的眼神愣了愣。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青衫落拓,身姿挺拔,面对那足以让人疯狂的一千两白银,竟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种淡然,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真的没把这钱放在心上,或者是……在他心里,有比这钱更重要的东西。
“请示社长……”
于旭在心中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他知道王烨的性子。
那个懒散的家伙,从来不在意这些虚名,更不会限制手底下人的发展。
若是苏秦去问,王烨十有八九会挥挥手说“去吧去吧,别耽误了赚钱”。
但苏秦依然坚持要问。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心里,规矩是死的,人情是活的。
说明他把“尊重”二字,看得比利益更重。
“好……”
良久,于旭缓缓点头,眼中的欣赏之色不仅没有因为被拒绝而减少,反而愈发浓郁:
“苏兄果然是信人。”
“既如此……我便于聚宝社,静候佳音。”
说完,他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随后转身离去。
背影潇洒,并未因为被拒而有丝毫的不满。
见于旭走了……
邹文与邹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分难以理解的错愕。
邹武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他眉头紧锁,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透着一股子替人着急的燥意:
“苏秦,你这是钻牛角尖了啊。”
“王烨师兄是什么性子,咱们谁不知道?
他那人最烦俗礼,也最是护短。
若是知道有这等好事落你头上,他怕是比谁都高兴,指不定还得踹你两脚让你赶紧去。”
他指了指于旭离开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那可是聚宝社,是紫幡。
进了那里面,往后的路能平坦多少?
你这一犹豫,万一人家改了主意,这机会可就真没了。”
一旁的邹文也叹了口气,语气中更多的是一种理性的劝导:
“阿武话虽糙,理却不糙。
苏秦兄,修仙界虽然讲究个缘法,但更讲究个财法侣地。
王烨师兄固然对咱们有恩,但他肯定也不希望你因为顾忌他的面子,而断了自己的机缘。
这其中的利弊,你得掂量清楚。”
面对两兄弟发自肺腑的劝解,以及一旁沈雅那欲言又止的目光。
苏秦并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清晨的薄雾,投向那座若隐若现的青竹幡。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如那晚王烨在石屋里懒散却真诚的笑谈。
“两位师兄的好意,我明白。”
苏秦轻声开口,语气平缓,没有激昂的陈词,只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王烨师兄大度,不在意这些虚礼,那是他的气量。”
他收回目光,看向邹家兄弟,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浅笑:
“但去不去请示,那是我的本分。”
“当初我两手空空,是师兄领我进了门,给了我庇护。
如今即便要另谋高就,或是身兼数职,也该当面知会一声。”
“这不关乎利益,只关乎规矩。”
“若连这点‘先来后到’的规矩都守不住,拿着一千两银子,我心里也不踏实。”
苏秦的话音落下,周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邹武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迂腐”,但看着苏秦那双清澈且笃定的眼睛,最终只是无奈地挠了挠头,把话咽了回去。
邹文则是若有所思地看了苏秦一眼,眼中的不解慢慢散去,化作了一丝无声的敬重。
在这个利益至上、人人争渡的二级院里,能把“本分”二字看得比“千金”还重的人,确实不多了。
一旁的沈雅,原本到了嘴边的劝说之词也悄然散去。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青衫少年。
晨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却坚毅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