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这个名字变成了苏秦。
在这强者为尊的道院里,只要你拿出了足够的筹码,哪怕是打破规矩,旁人也只会觉得这是规矩为你让了路。
“学生,遵命。”
苏秦并未推辞,也不见丝毫受宠若惊的慌乱。
他整理好衣冠,在众人那复杂难明的注视下,缓步走上讲台。
胡教习微微颔首,大袖一挥。
身后那幅悬挂着的《山河社稷图》骤然荡漾开来,水墨流转,化作一道幽深的门户。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从容踏入画卷之中,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室尚未散去的茶香。
……
随着那两道身影没入画卷,水墨屏风上的涟漪渐渐平息,听雨轩内原本紧绷的气氛也终于松动下来。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起身,脚步声、低语声在回廊间交织,却都默契地压低了嗓音,话题始终绕不开那个青衫背影。
“这便是厚积薄发啊……”
走到回廊转角,陈适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幅已经恢复平静的古画,脸上满是懊恼与感慨,对着身旁的赵迅苦笑道:
“赵师弟,我是真有眼不识泰山。”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那日我见苏师兄在空地上起石屋,还以为他和你我一样,是刚入内舍、根基不稳的新晋弟子,甚至还想着上前搭把手,传他些经验。
如今想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适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敬佩:
“能随手施展出那等完美的建筑法术,如今又一口气拿出三门进阶神通……苏师兄定是在这内舍潜修多年的资深前辈。
那日他建屋,想必只是嫌旧居不适,推倒重建罢了。
我却拿他当新人看,这份看人的眼力,还是太浅了啊。
这等深厚的底蕴,咱们若是没个半年一年的水磨工夫,怕是连背影都追不上。”
赵迅听着这话,看着陈适那一脸笃定“苏秦是老前辈”的模样,神色顿时变得极其古怪。
他在外舍见过苏秦,可是清楚得很,苏秦在外舍住了整整三年,前几天才搬上来的,哪里是什么推倒重建的老前辈?
“那个……陈师兄……”
赵迅忍不住了,刚想开口纠正这个巨大的误会:
“其实苏师兄他……”
然而,话还没出口,一道温和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话头。
“陈师弟,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两人回头,只见徐子训正缓步走来,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温润笑意。
“徐师兄!”
陈适和赵迅连忙行礼。
陈适有些不解,恭敬问道:
“敢问师兄,何处不对?难道苏师兄并非是在重修旧居?”
徐子训收起折扇,走到两人身旁,并未摆什么世家公子的架子,而是如寻常师兄般,伸手轻轻拍了拍陈适的肩膀。
他看着陈适那张略显稚嫩且充满敬畏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后温和一笑,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苏秦搬入内舍,拿到这内舍弟子的腰牌……”
“仅仅比你们,早了一天。”
……
画中界。
这里没有外面的酷暑与喧嚣。
入目是一片淡雅的水墨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几株苍劲的古松之下,摆着一张古拙的石桌,两个蒲团。
一壶清茶置于红泥小炉之上,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与松香交织,沁人心脾。
胡教习盘膝坐于上首,那身标志性的黑袍此时显得格外宽松,整个人也没了在讲堂上的那种金刚怒目的威严,反而透着一股子闲适与温和。
苏秦并未拘谨,但也守着弟子的本分,坐在下首,主动提起茶壶,为胡教习斟了一杯茶。
茶水入盏,色泽清亮,如琥珀流光。
“坐。”
胡教习端起茶盏,并不急着喝,只是目光温润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苏秦,老夫教书育人三十载,见过的天才如过江之鲫。”
胡教习的声音缓缓流淌,在这静谧的画中界显得格外清晰:
“有如林清寒那般,天赋异禀,恃才傲物的;
也有如徐子训那般,家学渊源,温润如玉的。
但像你这般的,老夫却是头一次有些看不透。”
他轻轻吹了吹茶沫,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
“你在外舍蹉跎三年,虽不算懒惰,但也绝非勤勉。
那是真的在混日子,老夫都看在眼里。
可也就是这短短半月,你却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不仅修为突飞猛进,连这心性、格局,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淬炼过了一般。”
胡教习抬起眼皮,直视着苏秦的眼睛,似笑非笑:
“别跟老夫说什么‘厚积薄发’的鬼话。
厚积了三年,若是真有那份心气,早就该冒头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说吧,到底是什么,让你开了这一窍?”
苏秦手捧茶盏,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他并未躲闪胡教习的目光,也没有急着辩解。
他知道,在这个活成了精的老人面前,那些漂亮的场面话是站不住脚的。
苏秦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苏家村那龟裂的土地,父亲鬓角的白发,还有村民们那一双双在绝望中祈求的眼睛。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荡。
“回教习,并无什么高人指点,也无什么天材地宝。”
苏秦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重量:
“只是前些日子,学生回了一趟家。”
“哦?”
胡教习眉头微挑。
“学生家中遭了旱灾,又闹了虫祸。”
苏秦缓缓道来,语气中没有诉苦的凄凉,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
“学生看到了父亲为了几亩地愁得整宿睡不着觉,看到了平日里和善的乡亲为了争一口水,拿着锄头去拼命。
那一刻,学生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苏秦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远处那水墨勾勒的远山:
“以前在道院,觉得修行是为了成仙,是为了超脱。
法术不过是书本上的文字,是考试的分数。
可那天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漫天的蝗虫,学生才发现……
这法术,原来是握在手里的刀,是能救命的粮。”
“若是刀不够快,粮不够多,别说是成仙,就是想让家里人吃顿饱饭,想护住那一村的老小,都做不到。”
苏秦转过头,看着胡教习,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责任”的光芒:
“所谓的开窍,或许就是那一瞬间的怕吧。
怕自己无能,怕辜负了父亲的期望,怕看着乡亲们饿死而无能为力。
有了这层怕,这心便沉下来了,这书里的道理,也就看进去了。”
一番话,朴实无华,没有半点修饰。
却让这画中界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胡教习静静地听着,那双握着茶盏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那最后一丝审视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毫无保留的赞赏。
“好一个‘怕’字。”
胡教习长叹一声,语气感慨:
“世人修仙,多是为了‘得’。
得长生,得富贵,得权势。
殊不知,只有懂得了‘怕’,懂得了‘失’的痛苦,才能真正握紧手中的权柄。”
“林清寒不懂,所以她的法术虽精,却少了一丝烟火气,那是空中楼阁;
徐子训懂一半,但他出身太好,那种切肤之痛,终究是隔了一层。”
胡教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秦的肩膀,那只平日里用来执笔判人生死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厚:
“只有你,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身上带着泥腥味,心里装着几百口人的生计。
这份‘担子’,才是你最好的机缘。”
胡教习微笑着,那以往古板严肃的脸,笑起来竟如此的让人如沐春风。
苏秦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看着眼前这张头次展现和蔼,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明悟。
在外舍时,他是那个畏惧“胡阎王”威名的庸才,看到的只有那张冷硬的判官脸,听到的只有那不近人情的呵斥。
而如今,他坐在这里,喝着这珍贵的雨前龙井,听着这推心置腹的教诲。
胡教习变了吗?
没有。
他一直都在那里,对庸才严厉是鞭策,对良才和蔼是期许。
变的,是苏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