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
腥风。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臊味,混杂着迷雾深处特有的腐败气息,先于声音一步,借着夜风的势头,蛮横地撞入了这片刚刚沉浸在丰收喜悦中的稻田。
原本还在田埂边大口喝粥、脸上挂着满足笑容的灾民们,动作齐齐一僵。
那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战栗。
就像是食草动物在草原上嗅到了掠食者逼近的气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瞬间冲散了饱腹带来的短暂安宁。
“沙沙……沙沙……”
迷雾翻涌,枯草折断的声音由远及近,密集得如同骤雨打芭蕉。
苏秦负手立于青石之上,双目微眯,瞳孔深处有一抹幽光流转。
通脉五层的神念如水银泻地,瞬间穿透了那层灰蒙蒙的迷雾,看清了那隐藏在黑暗中的狰狞面目。
“来了。”
他在心中低语。
那是一群狼。
并非凡俗山林中的野狼,而是通体生着铁灰色硬毛、肩高近乎五尺的——【铁脊风狼】。
它们从迷雾中显露出身形,一头,两头,三头……
足足十三头。
每一头风狼的眼眸中都燃烧着嗜血的绿光,嘴角滴落着涎水,那锋利的獠牙在惨白的天光下泛着森寒的冷意。
更重要的是,苏秦能清晰地感应到,这每一头风狼的体内,都涌动着一股狂暴而混乱的元气波动。
那是——通脉一层。
“十三头通脉一层的妖兽……”
苏秦的神色并未有太大的波动,只是在心中默默评估着这一波攻势的分量。
对于那些不擅长赤谱法术的灵植夫而言,这无疑是一场灭顶之灾。
若是单打独斗,或许还能周旋一二。
但面对这样一群懂得配合、不知疼痛、且数量占据绝对优势的妖兽群……
“若是没有掌握特定的赤谱杀伐术,或者是没有像样的护身法器……”
苏秦心中明镜一般:
“哪怕是通脉五层的修士,一旦被这群畜生近身缠住,除了被撕成碎片,怕是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就是残酷的考核。
第一关考的是“生”,用大旱筛选掉那些只会死读书、不懂变通的庸才。
这第二关考的便是“死”,用这赤裸裸的暴力,去淘汰那些空有境界、却无护道之能的软脚虾。
“吼——!!!”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头狼从迷雾中缓步走出。
它的体型比其他风狼还要大上一圈,额头上甚至生着一撮白毛,眼神阴冷而狡诈。
它死死盯着田埂上那群瑟瑟发抖的“两脚羊”,以及那堆积如山的粮食,喉咙里发出贪婪的低吼。
那种毫无掩饰的杀意,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村民的头上。
“妖……是妖兽!”
人群中,那个之前去探路的猎户声音都在发颤,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在地上:
“完了……这是铁脊狼,皮糙肉厚,刀枪不入,一旦见血就是不死不休啊!”
恐慌,再次在人群中蔓延。
刚刚才因为吃饱饭而红润起来的脸庞,此刻瞬间变得煞白。
几个胆小的妇人紧紧捂住孩子的嘴,身子缩成一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惧即将冲垮理智的边缘。
一个佝偻却倔强的身影,颤巍巍地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是王有财。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人,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用来当拐杖的枯木棍,浑浊的老眼中虽然也满是恐惧,但那一抹决绝却盖过了一切。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堆刚收上来的粮食,又看了一眼站在青石上、看似单薄的苏秦。
“乡亲们!”
王有财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悲壮:
“都别抖了!”
他举起手中的木棍,指着那些逼近的妖狼,大声吼道:
“咱们这几百斤肉,本来早就该烂在地里了!”
“是村长!是村长给了咱们一口饱饭,让咱们做了个饱死鬼!”
“这就够了!这辈子……值了!”
老人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苏秦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村长……您是贵人,是有大本事的神仙。”
“您不该折在这儿。”
“这些畜生是冲着咱们这身肉来的,也是冲着粮食来的,已经将咱们包围了...”
王有财直起腰,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露出一个惨烈至极的笑容:
“我们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但好歹有百十号人。”
“我们去喂它们!我们去挡住它们!”
“哪怕只能拖住一刻钟……您快跑!别回头!”
“往迷雾里跑!凭您的本事,一定能活下去!”
随着王有财的话音落下,那些原本恐惧的村民们,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那个断了腿的汉子,咬着牙撑起了身子,抓起一把镰刀。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将孩子塞进了稻草堆深处,自己随手抄起一块石头,站到了老人身后。
一个个,一双双。
那些麻木、绝望的眼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报恩、为了守护最后一点希望而燃烧起来的死志。
“村长,您走吧!”
“咱们这条命是您给的,现在……还给您!”
“跟这帮畜生拼了!”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以命换命。
这就是底层百姓的逻辑。
谁给了一口饭,谁就是天,谁就是值得用命去护的主。
苏秦站在青石上,看着这一张张视死如归的脸庞。
看着那些明明双腿都在打颤,却依然坚定地想要在他身前筑起一道血肉长城的凡人。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的心中,涌过一阵暖流,那股暖意冲散了夜色的寒凉,也让他的眼神变得愈发柔和。
“真是……”
苏秦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却温和的笑意:
“一群傻得可爱的乡亲啊。”
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口中吐出,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王有财一愣,举着木棍的手僵在半空,满脸不解地回过头:
“村长?您……这都什么时候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啊!”
“走?”
苏秦笑了。
他从青石上一步跨下,动作从容舒缓,仿佛面前不是一群择人而噬的妖狼,而是一群前来讨食的野狗。
他穿过人群,轻轻拨开了挡在身前的王有财,也拨开了那些举着镰刀锄头的汉子。
他走到了最前面。
独自一人,直面那十三双猩红的兽瞳。
“我既然是村长,既然带你们吃了这碗饭。”
苏秦负手而立,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定力:
“那便没有让你们去送死的道理。”
“几头畜生罢了……”
苏秦的目光扫过那群呲牙咧嘴的风狼,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就像是在看几株还未除尽的杂草:
“还不配让我的乡亲流血。”
话音落下。
苏秦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袖口之中,滑落出一把金灿灿的谷粒。
那是刚刚收获的【青玉稻】种子,每一粒都饱满圆润,在月光下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既然这题目是‘守土’……”
苏秦轻声自语,指尖那一抹属于四级“点化”的玄奥波动,悄然流转:
“那便让这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来守这片土吧。”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