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群倒下的灾民中间,白衣胜雪,却染上了些许尘埃。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光华大盛。
一株通体洁白、宛如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稻穗,缓缓浮现于半空之中。
那稻穗并不高大,却散发着一种温润、柔和、仿佛能抚平世间一切苦痛的圣洁光辉。
与苏秦那株金光璀璨、霸道尊贵的【聚沙成塔】不同。
徐子训的这株【万愿穗】,透着一股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气象。
那是他三年来,在那一级院的泥潭里,用一次次善行、一份份关怀,一点一滴凝聚而成的——【仁者之愿】。
“他……他要干什么?”
沈振坐在不远处,此时也收起了折扇,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作为商人,他最懂得计算价值。
那株万愿穗,哪怕只是初成的雏形,其价值也足以抵得上一件极好的法器。
那是修行的资粮,是破境的秘钥,是未来的道基!
若是留着自己慢慢炼化,足以让徐子训的修为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弥补他起步晚的劣势。
可现在……
他竟然在这个注定要失败的考核里,在这个全是虚拟幻象的灵窟之中,把它拿了出来?
“不……不会吧?”
沈振喃喃自语,眼神中满是无法理解的荒谬:
“难道他真的要为了这群假人,为了这群只是一堆数据和灵气构成的‘灾民’……”
“毁了自己的道基?!”
......
灵窟秘境,烈日悬空。
这里的日头,毒辣得仿佛要将人的油都给熬出来。
不同于苏秦那边的风调雨顺,亦不同于叶英那边的机关算尽。
徐子训的这块领地,安静得令人心悸。
五十名灾民,此刻已倒下了大半。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干裂的田埂上,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剩下胸膛那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还在证明着他们是一群活物。
徐子训立于田间。
他那一袭胜雪的白衣,此刻已沾满了尘土,袖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手腕上。
通脉一层的真元,早已在维持《春风化雨》的消耗中枯竭。
丹田空空荡荡,像是一口被晒干了的井。
他看着脚下那片依旧青涩、离成熟还遥遥无期的稻苗,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青涩。
在这四十倍的时间流速下,每一息的等待,都是在拿人命做沙漏。
徐子训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那株通体洁白、宛如羊脂玉雕琢而成的【万愿穗】,正静静地悬浮着。
它很美。
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那是他三年如一日,在外舍的泥潭里,用一次次并不起眼的善行,一点一滴凝聚而成的道果。
“徐兄,这东西你得留着。”
昨夜青竹幡内,王烨那懒散却透着关切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你起步晚,修为是短板。
这株万愿穗,是你追赶那些老生的唯一捷径。”
“别急着用。”
“等月考结束,我带你去找炼丹师一脉的朋友,让他用最好的灵材给你做一炉‘养神丹’,或许能使你在灵植师一脉,借助些许你的体质之力。”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一次月考的得失,哪怕是垫底,也无足轻重。
只要这道基还在,你徐子训,早晚能走到那高处去。”
那时候,他是赞同的。
他也觉得自己能忍,能等。
毕竟,为了心中的道,他已经等了三年,又何在乎再多等一时?
所以,哪怕局势再艰难,哪怕看着排名跌落谷底,他都死死守着这株稻穗,不敢动用分毫。
那是他的未来。
是他在那个庞大的家族面前,证明自己选择并未出错的唯一底牌。
“可是……”
徐子训的目光,从掌心的稻穗上移开,缓缓落在了身旁。
那里,靠坐着一个枯瘦的老汉,名叫老苍。
老苍快不行了。
他的嘴唇干裂开了一道道口子,眼窝深陷,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有些吓人。
在他的怀里,缩着一个四五岁的稚童,正张着大嘴,发出猫叫般的哭嚎。
那是饿的。
“娃……别哭……”
老苍颤巍巍地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半块干硬的树皮,也是徐子训之前分发下去、让他吊命的最后一点口粮。
老苍没舍得吃。
他把那块树皮在嘴里抿了抿,润湿了一点,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怀里孩子的嘴里。
“吃……吃了就不饿了……”
老苍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裂口,渗出一丝血丝。
孩子本能地咀嚼着,那是求生的本能。
而老苍看着孩子吞咽的动作,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光芒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他的头慢慢垂下,靠在枯树干上,像是睡着了。
只有那只干枯如鸡爪的手,还死死地护在孩子的背上。
徐子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风,吹过田野,卷起一阵黄沙,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幻境……”
他在心中低语,试图用这两个字来说服自己。
这只是一场考核。
这些人,不过是阵法演化出的傀儡,是一串串用来计算分数的符文。
他们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他们的痛苦是假的,死亡是假的,甚至连这份感人至深的舐犊之情,也是假的。
为了这一群假人,毁了自己三年的心血,毁了自己的道基……
值得吗?
理智告诉他,不值。
甚至是愚蠢。
但是。
徐子训看着老苍那渐渐僵硬的手,看着那孩子沾满泥土的脸庞。
他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紧了,疼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如果是假的……”
徐子训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那株玉色的稻穗。
“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呢?”
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王烨的劝告,也不是家族的期望。
而是刚才入阵时,老苍带着村民们,对他跪拜行礼,口中喊的那一声——
“村长”。
村长。
这是一份权力,更是一份责任。
“在其位,谋其政。”
“若我为了前程,可以坐视治下百姓饿死而无动于衷……”
“哪怕这百姓是假的,哪怕这灾难是演的。”
“但我这份见死不救的心……”
“却是真的。”
徐子训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里,平日里的谦和与隐忍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决绝,与通透。
“道在脚下,不在云端。”
“若连眼前的苦难都视而不见,修什么长生?求什么大道?”
“我徐子训的道……”
“不该如此精明。”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吐尽了心中的算计,也吐尽了所有的犹豫。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那株【仁者之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