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外,骄阳似火。
虽已入秋,但那日头依旧毒辣得如同盛夏,将碧波潭的水位晒得都下降了尺许,露出干裂的岸泥。
水榭四周的垂柳蔫头耷脑,连那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唯有轩内,因着那座小型聚灵阵的运转,还勉强维持着几分清凉,但那股子日渐紧绷的焦躁氛围,却比这外头的热浪还要灼人。
距离二级院的大考,只剩下最后三十天。
对于听雨轩内的每一位内舍弟子而言,这三十天,是鱼跃龙门前的最后一次蓄力,是决定未来命运走向的倒计时。
然而,今日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众人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讲台左侧,那个位置最为显赫、铺着深色蒲团的座位。
空的。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属于那个天之骄女林清寒的位置,已经整整空置了五日。
从最初的迟到,演变到了如今的彻底旷课。
“这也太目中无人了些。”
坐在苏秦斜后方的赵猛压低了声音,粗壮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语气中满是不忿与酸意:
“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闻鸡起舞,生怕错过胡教习的一句金玉良言?
她倒好,仗着天赋高,仗着教习偏爱,说不来就不来。
这听雨轩的规矩,难道只约束咱们这些凡夫俗子?”
旁边有人低声附和,眼神复杂:
“谁让人家是奔着前十去的呢?
许是在闭关冲击那门《春风化雨》吧。
这大旱的年景,若是能将那等生机之术再上一个层次,那是能为胡教习拿前十,争政绩的。
咱们还在为能不能及格发愁,这就是命。”
苏秦坐在角落,神色平静地整理着案几上的笔墨。
他听着周围的议论,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林清寒在冲刺《春风化雨》不假,但这份“特权”,确实是实力带来的。
在这个唯才是举的大周仙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你能给道院带来荣耀,哪怕你把听雨轩的顶给掀了,胡教习或许还会夸你一句“气冲斗牛”。
讲台之上。
胡教习端坐于蒲团,身前的紫砂茶盏中,热气已经渐渐散去。
他没有翻开书卷,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外那令人心焦的烈日,仿佛在等什么人,又仿佛只是在发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整整十分钟,满堂学子陪着这位教习,在那张空荡荡的蒲团前,沉默地枯坐。
这种沉默,比严厉的训斥更让人感到压抑。
它无声地昭示着那个缺席者在这个小圈子里无可撼动的特殊地位。
“笃。”
终于,胡教习收回了目光,手指轻轻敲击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一声,像是某种信号,让轩内原本有些浮躁的气息瞬间沉淀下来。
“时辰已到,那便不等了。”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仿佛刚才那十分钟的等待并不存在,又仿佛那个空位本就该是空的。
胡教习缓缓站起身,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拿起书卷开始讲解法术的精微操控,而是背着手,转过身去。
他面对着墙上那张巨大的、用朱砂笔写着的“倒计时”榜单,背对着众学子,声音低沉而有力:
“还有三十天。”
“三十天后,你们中的大部分人,或是继续留级蹉跎。
或是心灰意冷,离开这里。
或回乡务农,面对这漫天黄土;
或去商行做个护院,看人脸色。
只有极少数人,能踏入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成为二级院的弟子。”
胡教习猛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陡然爆发出摄人的精光,如同两柄利剑,直刺入每一个人的心底:
“老夫今日不讲术法,只问一个问题。”
“你们挤破了头想进二级院,想考那大周的官。究竟是为了什么?”
“何以为官?”
这个问题一出,听雨轩内一片死寂。
这是一个太大、太虚,却又太过核心的问题。
平日里大家忙着练气、忙着种田、忙着争抢那一点点资源,很少有人会停下来去思考这个修行的终极目的。
“赵猛。”
胡教习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身材魁梧、平日里却有些莽撞的汉子身上。
“你先说。”
赵猛一愣,显然没料到会被第一个点名。
他有些局促地站起身,那一身横练的肌肉将道袍撑得鼓鼓囊囊。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为天地立心”之类的场面话。
但在胡教习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下,那些虚伪的词句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一梗,豁出去了:
“为了变强!为了不再受气!”
赵猛的声音很大,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微微嗡鸣:
“学生家里是杀猪的,从小就看人脸色。
那些有官身的,哪怕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走在街上也是昂首挺胸,谁敢惹?
学生不想做那朝生暮死的蝼蚁!
我想掌握杀伐大术,我想长生久视!
只有做了官,有了那身皮,才没人敢欺负我,我才能护住我想护的人!”
这番话很糙,甚至带着几分市井的戾气。
周围有几个自诩清高的学子微微皱眉,露出一丝鄙夷。
但胡教习却没有斥责,反而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诚实。”
“欲望,从来都不是坏事。
它是向上的阶梯,是推动你们在枯燥修行中咬牙坚持的柴薪。”
胡教习大袖一挥,身后那幅《山河社稷图》骤然变化,幻化出一枚悬浮于高空、散发着煌煌威严的官印虚影。
“但你们要记住。”
“大周的官,不是凡俗朝廷里的吏。
那不是一份差事,而是一道——敕令!”
“官职即果位,果位即权柄。”
胡教习的声音变得宏大庄严:
“大周立国八百载,太祖以大神通梳理天下地脉,将二十四节气融入官制之中。
咱们青云府道院的院主,身负正七品官身,承载的便是‘惊蛰·复苏令’的果位。”
提到院主,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那是这青云府天一般的存在。
“在这青云府道院的一方天地内,院主便是‘天’。”
胡教习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虚握,仿佛握住了这一方天地的咽喉:
“他无需掐诀,无需念咒。
只要官印在手,这方圆百里内,每一缕元气的流动,皆随他心意。
他让你吸,你便是凡人也能吞吐云霞,延年益寿;
他不许,你便是聚元圆满,也得窒息而亡,经脉枯竭!”
“这,便是果位的霸道!”
全场骇然。
这就是官?这分明就是神!
“不仅如此。”
胡教习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张空着的蒲团,淡淡道:
“官印悬空,如天眼烛照。
这地界上任何一道新生的法术领悟,无论藏得多深,都会瞬间在他官印中显化,如掌上观纹,纤毫毕现。”
“就像当初林清寒在藏经阁初悟二级法术时,院主根本不在场,却能凭借官印感应,第一时间让黎监院送来了嘉奖。”
“所以,赵猛。”
胡教习看向那个还在激动的汉子:
“你想变强,想不被欺负,这没错。
但你要明白,这力量不是你修出来的,是大周借给你的。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赵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坐下了。
胡教习目光流转,最后落在了那个一直坐姿端正、神色淡然的白衣青年身上。
“徐子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