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走上前,在那两人身前三步处站定,郑重拱手,眸光深邃无比:
“让二位师兄久等了。”
简单的对话,却在三人之间流淌着一种难言的默契。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
早在六天前,在听雨轩的那最后一课上,在王烨那番关于“罗师之道”的剖析中,这颗种子便已深埋心底。
这几日的“试听”,不过是最后的验证与沉淀。
如今,瓜熟蒂落。
王烨看着苏秦,又看了看身旁的徐子训,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为引路人的肃穆。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并未多言。
苏秦心领神会,伸手解下腰间那枚刚刚在灵枢殿开过光、尚且温热的玄铁腰牌,郑重地放在了王烨的手心。
一旁的徐子训也早已准备妥当,同样将自己的腰牌递了过去。
两枚腰牌,静静地躺在王烨的手中。
那是他们在一级院奋斗了三年的成果,也是他们通往未来的钥匙。
王烨低头看着这两枚腰牌,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磅礴的通脉境真元骤然运转。
“嗡——”
他的指尖亮起一抹翠绿色的灵光,那光芒纯粹而充满生机,宛如初春的第一抹新绿。
王烨的手指如笔,在两枚腰牌的背面飞速勾勒。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随着他的指尖划过,腰牌之上,原本平滑的玄铁表面,竟如泥土般软化,随后又迅速凝固。
不过眨眼之间。
一道繁复而古朴的印记,便深深地烙印在了腰牌之上。
那是一株破土而出的幼苗图案,下方刻着两个古篆小字——
【百草】。
光芒散去,王烨将腰牌抛回给二人。
“拿着吧。”
王烨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透着一股子告诫的意味:
“这是罗师亲手定下的规矩,也是百草堂种子班的铁律。”
“印记既成,便是落子无悔。”
他看着正低头摩挲腰牌的苏秦与徐子训,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此以后,直至你们拿到那张百艺证书结业之前……”
“这二级院内,其余九司的课程,你们再无资格去选修。”
“若是反悔,或是贪多嚼不烂,想要去别的堂口偷师……”
王烨冷笑一声:
“腰牌之上的禁制,自会将你们拒之门外。”
“这叫——断后路,以此明志。”
“这‘种子’二字,不仅是荣耀,更是——专注。”
苏秦握着手中那枚多了一道印记的腰牌,指腹划过那微微凸起的纹路,只觉得沉甸甸的。
但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后悔。
“学生明白。”
苏秦抬起头,目光清澈:
“大道万千,我只取一瓢饮。”
“既选了这护土安民的灵植之道,便当心无旁骛,一条道走到黑。”
徐子训也是微微颔首,将腰牌挂回腰间,整理好衣冠,神色淡然:
“弱水三千,非我不欲,实不能也。”
“能在这百草堂内,寻得一方净土,专心研磨,已是子训之幸。”
见二人心意已决,且毫无动摇之色,王烨眼底的那一抹严肃终于散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随性的模样。
他背起双手,目光在这青石山道上游移,似乎在寻找着昔日的影子。
“徐兄……”
王烨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几分感慨:
“你还记得吗?”
“两年前,也是这般光景。”
“那时候,咱们刚入一级院内舍,也是在这个时辰,咱们一同去听雨轩,去听胡师讲那枯荣之道。”
王烨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一袭白衣的故友,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那时候,咱们意气风发,自诩‘双璧’,总觉得这天下大可去得。”
“一晃眼,两年过去了。”
“这期间,我入了二级院,你留了一级院。”
“咱们之间,隔了一道门,也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山海。”
王烨伸出手,指了指前方那隐约可见的古朴石殿——百草堂:
“如今……”
“咱们终于又站在了一起。”
“站在这二级院的风中,一同入这百草堂。”
“就像是……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这番话,说得颇为动情。
那是对流逝时光的追忆,也是对故友重逢的庆幸。
在这冷酷的修仙界,能有几人,在经历了岁月的冲刷、地位的变迁之后,还能并肩而行?
徐子训听着王烨的感慨,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然合拢。
他看着王烨,看着这位曾经并肩、后来领先、如今又再度同行的挚友。
他的眼中,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温润与清醒。
“王兄。”
徐子训的声音如春风拂面,却又带着一种规矩森严的分寸感:
“虽是并肩,却也不尽相同了。”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半师之礼:
“两年前,你我互称兄弟,那是同窗之谊。”
“可如今……”
徐子训指了指王烨腰间那枚代表着亲传弟子身份的玉牌,又指了指自己:
“你是罗师的亲传,是这百草堂的引路人,更是即将冲击三级院、有着官身候补资格的前辈。”
“而我,不过是刚入百草堂、尚需从头学起的新晋生员。”
“达者为先,长者为尊。”
“如今的你,已是我的长者。”
“你已站在了山巅,准备去往那更高的三级院,去触摸那真正的官场。”
“而我,才刚刚站在山脚,准备开始攀登。”
徐子训的话语平静而客观,没有半点自怨自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是规矩。
也是他对王烨如今成就的尊重。
然而。
听到这番话,王烨却是微微一怔。
随即,他猛地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山道间回荡,惊起了林中的几只飞鸟。
王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徐子训,一边笑一边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徐子训啊徐子训!”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
“太端着!太守规矩!也太……着相了!”
王烨猛地止住笑声,大步走到徐子训面前,那一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灼灼逼人。
“什么长者?什么先行一步?”
“不过是早吃了两年皇粮,早看了两本闲书罢了!”
王烨伸手,用力地拍了拍徐子训的肩膀,又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苏秦:
“你们记住了。”
“这二级院,不是终点!那三级院,亦不是终点!”
“所谓的先后,在这漫漫仙途、在这浩荡官场之中,不过是沧海一粟,转瞬即逝的浪花!”
王烨抬起手,指向那遥远的天际,指向那大周仙朝皇城的方向:
“我信你们!”
“苏秦,你有那一颗为民请命的仁心,有那化腐朽为神奇的天赋!”
“徐兄,你有那宁折不弯的风骨,有那滴水穿石的韧劲!”
“只要这口气不散,只要这条路不偏……”
王烨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吞吐天地的豪情:
“我相信,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