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无奈的师兄,心中的怒火并没有消散,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只是这火,不再是那种宣泄式的爆发,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内敛的火种。
他明白了。
这就是“吏”的悲哀。
他们是执行者,是工具,是依附于权力体系存在的藤蔓。
他们或许有良知,或许有能力。
但在那绝对的“官威”面前,在那冷酷的“大局”面前,他们的腰杆,挺不直。
“呼……”
苏秦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那股激荡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他抬起头,看着黄秋,眼神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感激。
不管怎么说,黄秋能把这些话说给他听,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是真正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多谢师兄告知。”
苏秦拱手,语气诚恳:
“师兄的苦衷,师弟明白了。”
黄秋见苏秦冷静下来,也是松了口气。
他拍了拍苏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师弟,你是个聪明人。”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有不平。”
“但你要记住,你现在虽然是魁首,是生员,但你还太弱小。”
“在这修仙界,在官场上,弱小……就是原罪。”
黄秋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那是只有师兄弟之间才会有的推心置腹:
“我给你个忠告。”
“你虽然进了二级院,以后会学到很多本事,掌握超凡的力量。”
“但在你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在你没有拿到那个能够制定规则的位置之前……”
“千万、千万不要在这乡土之上,随意动用你的力量去‘替天行道’。”
“尤其是这种涉及到‘淫祀’、涉及到上面布局的事。”
“一旦你乱了他们的局,得罪了那些大人物……”
黄秋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哪怕你天赋再高,哪怕你有教习护着。”
“他们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你这辈子都拿不到那个实缺,让你永远都在‘候补’的名单里烂掉!”
“这就是……规矩。”
“毕竟,考上三级院的人少之又少...
考不上怎么办?吏员便是最好的出路!
眼光得放长远,得给自己留些后路......”
说完这番话,黄秋直起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郁气都吐干净。
他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脸,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递给苏秦:
“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了。”
“这是我在县里的腰牌。”
“以后你若是有空去县城,或者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
“虽然我只是个小小的驿传吏,但在那县城的一亩三分地上,多少还能说得上几句话。”
“说不定……”
黄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期许:
“以后等你发达了,咱们还能做个同僚,互相照应照应。”
苏秦接过腰牌,入手冰凉沉重。
他看着黄秋那张写满了世故与圆滑、却又藏着一丝温情的脸,点了点头:
“一定。”
“多谢师兄。”
……
黄秋走了。
那匹神骏的战马踏碎了月下的宁静,载着那位深谙为官之道的吏员,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苏秦独自立于田埂之上,目送着那点暗红色的背影融入黑暗。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苏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块尚有余温的铜牌,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这番话,倒是推心置腹。”
苏秦眼眸渐渐深邃。
萍水相逢,即便有同门之谊,有些话也是大忌讳。
关于县里对“淫祀”的布局,关于官场那一套“牺牲小我成全大局”的冷酷逻辑,本不该对他一个还没正式入学的生员说得如此透彻。
黄秋肯说,甚至不惜冒着泄露机密的风险来提点他,这其中,固然有罗教习这层关系的看重,也有对他这个新晋魁首的投资。
但更多的……
苏秦回想起黄秋刚才看向这片村庄时那复杂的眼神。
那是一种过来人的善意。
或许,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当年的影子——同样出身寒微,同样心怀热血。
他是在用自己六年的蹉跎经验,给后辈指一条最稳妥、最不容易摔跟头的路。
那是老成持重之言,是想要护住一株好苗子不受风雨摧折的苦心。
“师兄是个好人,也是个称职的吏。”
苏秦低声呢喃,将那铜牌收入怀中。
“懂得审时度势,懂得明哲保身,更懂得在这浑浊的官场里,如何小心翼翼地活着。”
“但……”
苏秦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沉睡在夜色中的村庄。
月光洒在青瓦上,洒在那些刚刚喝饱了水、正在贪婪生长的庄稼上。
这里有他的父亲,有三叔公,有二牛,有他想要守护的一切烟火气。
“这条路,太窄,太弯,也太憋屈了。”
苏秦的眸光微微闪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也极冷的笑意。
“为了吃那口安稳的皇粮,便要学会对苦难视而不见,要把良心放在油锅里煎熬,要把脊梁骨打断了,给那些大人物当梯子踩。”
“这样的稳妥……我不想要。”
“这样的吏员……不做也罢。”
他并不鄙薄黄秋的选择,那是凡人在洪流中的无奈。
但他苏秦,既已身怀重宝,既已立下宏愿,便不想活成那个样子。
“若这就是所谓的规矩……”
“若所谓的‘大局’,就是要牺牲这些无辜者的性命,来换取那一点点政绩的博弈……”
苏秦抬起头,望向那高悬于天际的清冷明月。
他的眼神中没有少年的狂悖与愤怒,只有一种历经生死、看透世事后的沉静与坚定。
那种内敛的锋芒,比嘶吼更让人心惊。
“那这个规矩,我来破。”
“这盘棋,我来掀。”
风吹过田野,稻浪起伏,仿佛在回应着少年的心声。
“我要考的,不是什么听人使唤、唯唯诺诺的吏。”
“我要考的——是官!”
“是那能一言九鼎、能改天换地、能真正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制定规则,去守护这一方水土的大周仙官!”
“惠春县的天歪了……”
苏秦迈开步子,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那我就从这最底层开始,一步一步,爬上去。”
“直到我有资格……把这天,给正过来。”
......
宴席散尽,喧嚣归于尘土。
苏家大院的红灯笼熄了大半,只余下几盏残烛在风中苟延残喘,映照着满地的狼藉与尚未散尽的酒气。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苏秦送走了最后一位还要拉着他手称兄道弟的乡绅,转身穿过前庭。
他的步履很轻,并未惊动那些正在收拾残局的帮工,径直向着后院走去。
那里有一间偏厦,平日里用来堆放账簿和杂物,此刻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影摇曳,透过有些泛黄的窗纸,投射出两个佝偻的身影。
苏秦的脚步在窗棂下停住了。
并没有刻意去听,但夜太静了,静得连那一粒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都像是砸在人心头上的石子。
“老爷,这账……不对啊。”
那是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无奈:
“今晚这顿流水席,虽然乡亲们送了不少东西,但酒水、肉食、人工……杂七杂八算下来,还是贴进去了十多两。”
“贴就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