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邹家兄弟,两人脸上的笑意已经快要憋不住了,正冲着苏秦挤眉弄眼。
“师弟,别急着走。”
邹武压低了声音,嘿嘿笑道:
“好戏……才刚开始呢。”
就在苏秦不明所以之时。
第一排,那个名为李长根的中年修士,那个之前回答了罗姬问题、被称赞基础扎实的资深老生。
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离开座位,而是转过身,面向后方的所有同窗。
然后,在苏秦略显错愕的注视下。
李长根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从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了那方刚刚空出来的讲台。
他并没有站在罗姬刚才站的主位上,而是稍微偏了一些,站在了讲台的侧边。
这是一种分寸,也是一种规矩。
他站在那里,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脸上露出一抹憨厚而质朴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好为人师的傲慢,也没有哗众取宠的张扬。
只有一种……
想要把自家好东西拿出来,分给大伙儿尝尝的——热忱。
“咳咳。”
李长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疾不徐,传遍了整个石殿:
“诸位同窗,师弟师妹们。”
“罗师方才讲了那《聚气结穗法》的纲领,高屋建瓴,令人叹服。”
“但我看后排几位新来的师弟,似乎听得有些吃力。”
李长根的目光,善意地在苏秦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老李我不才,没什么大悟性。”
“但这几年在地里摸爬滚打,关于这‘灵稻’的种植,尤其是那‘九转压气’的手法……”
“倒是总结出了一点笨法子,一点只有咱们这些泥腿子才懂的小窍门。”
李长根站在那方并不算宽敞的讲台上,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竟显得异常挺拔。
他那双常年与泥土打交道、布满了老茧的双手,此刻并没有掐动什么繁复的法诀,只是在虚空中缓缓比划着,像是在揉捏一团看不见的面团。
“罗师讲‘九转压气’,那是大道至理,是根。”
李长根的声音醇厚,不疾不徐,带着一股子田埂上老农闲话家常的踏实感:
“但咱们都是凡人,没那个通天的悟性,一上来就想‘九转’,那跟让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娃子去跑没两样,非得摔个狗吃屎不可。”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原本因罗姬讲道而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弛了下来。
“所以啊,咱们得换个法子,换个笨法子。”
李长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在敲黑板:
“别去想什么‘转’,也别去想什么‘压’。你们就把那稻壳,当成一个还没发起来的面团。”
“第一步,不是压,是‘揉’。”
“元气进去,别急着转圈,就像揉面一样,顺着一个方向,把它揉匀了,揉透了,让那股子灵气跟谷壳的脉络彻底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一边说,一边用双手做着揉搓的动作,那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等揉透了,这面团就有了筋骨,有了底子。”
“这时候,再来第二步——‘醒’。”
“把元气撤出来一半,别全撤,留一半在里面吊着。就像是把揉好的面团盖上布,让它自己在那儿发酵,自己在那儿找感觉。”
“这个过程,就是‘等’。”
“等那谷壳把灵气吃透了,等它自己开始‘呼吸’了,你再去加第二道气,第三道气……”
“这就叫——顺势而为,层层加码。”
这番话,没有半点玄奥的术语,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在场许多人心中那把生锈的锁。
“原来是这样……”
一个卡在《聚气结穗法》门槛上半个月的老生陈功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满是恍然大悟:
“我之前就是太急了!总想着一步到位,强行压气,结果那稻壳不是裂了就是瘪了,白白浪费了多少元气!”
“是啊!先揉后醒……这不就是咱们乡下蒸馒头的法子吗?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许多人脸上那原本因听不懂罗姬讲道而产生的迷茫,此刻尽数化作了醍醐灌顶的狂喜。
苏秦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脑海中,罗姬那高屋建瓴的“九转”理论,与李长根这朴实无华的“揉面”法门,正在飞速地碰撞、融合。
一个讲的是“果”,一个讲的是“因”。
一个画出了终点的宏伟蓝图,一个则铺好了通往终点的第一块砖。
“大道至简……”
苏秦心中一片澄明。
他看向身旁正一脸兴奋、低声与邹文讨论着什么的邹武,轻声问道:
“邹师兄,这百草堂的课……都是如此吗?”
邹武闻言,嘿嘿一笑,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身为集体一员的自豪:
“那可不?”
“罗师讲道,那是给咱们指方向,是定调子。
但罗师站得太高,有些话咱们听着费劲。”
邹文接过话茬,与有荣焉地补充道:
“所以啊,咱们百草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每当罗师讲完一门新的赤谱法术,班里在这门法术上造诣最深、心得最多的师兄,便会主动上台。
把自己的‘笨办法’、‘独门诀窍’拿出来,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大家听。”
“就像现在这样。”
邹文指了指台上那个神采飞扬的李长根,又指了指周围那些听得如痴如醉的同窗:
“这叫——众人拾柴火焰高。”
“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人悟是悟,一群人悟那也是悟。
只要能把这门手艺学会了,把本事练到家了,将来无论是谁出去,那都是给咱们百草堂长脸。”
“有了这套法子,咱们百草堂的九品赤谱法术,除了少数几门特别邪门的,大部分人根本用不着去庶务处花那冤枉钱买法术种子。”
“大家互相传帮带,省下来的功勋点,拿去换点丹药、灵材,它不香吗?”
苏秦听着,心中那股暖流再次涌起。
他看着这满堂其乐融融的景象,看着那一张张因求知道而闪闪发光的脸庞。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种子班”。
他们不仅是在学习法术,更是在传承一种精神。
一种开放、包容、互助、共进的精神。
“我明白了。”
苏秦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讲台。
就在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脑海中那一层始终隔着的薄纱,被李长根那朴实的话语彻底捅破。
在不知不觉间...
眼前的面板虚影,忽然更新。
【习得九品法术:聚气结穗法lv1(0/10)】
成了!
苏秦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收获,连同对这百草堂的敬意,一同沉淀进了心底。
……
一炷香后,李长根的分享终于结束。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他憨厚地笑着,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走下了讲台。
但他并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到了后排的角落,在那道懒洋洋的身影前停下了脚步。
“王师兄。”
李长根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几分学生般的忐忑与渴望。
他看着那个正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的王烨,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鼓起勇气。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师兄,罗师不在这儿,我……我还想再试试。”
“那【万愿穗】的关窍,我琢磨了快一年了,还是没摸到半点门道。”
“您……您就再点拨我两句吧,哪怕只是两句也行!”
王烨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在驱赶一只扰人清梦的蚊子。
李长根却不放弃,依旧站在那里,腰弯得更低了,像是一棵在风中祈求雨露的老树。
周围的学子们看到这一幕,也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
【万愿穗】。
这三个字,在百草堂,就像是一个禁忌,又像是一个传说。
人人都知道它是罗师一脉最核心的传承,却又人人都对它敬而远之。
因为它太难了,难到近乎虚无缥缈。
“行了行了,烦不烦啊。”
终于,王烨有些不耐烦地睁开了眼。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那副没睡醒的模样,哪有半点为人师表的自觉。
他瞥了一眼满脸期盼的李长根,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家伙,撇了撇嘴,慢悠悠地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