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老头子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俗?”
这一连串的质问,并不声色俱厉,却字字诛心。
这不仅仅是对苏秦选择的质疑,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在这一刻产生的剧烈碰撞。
一个是信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现实主义者。
一个是看似“待价而沽”实则另有坚持的少年。
空气仿佛凝固了。
纪帅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他太了解冯教习的脾气了,这老头平日里看着嘻嘻哈哈,可一旦真较起真来,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
苏秦若是回答不好,今日别说是进种子班,怕是以后在灵植夫这一脉,都要被穿小鞋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苏秦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是低头认错?
还是硬顶到底?
苏秦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隔着衣衫,轻轻摩挲了一下胸口。
那里,挂着一块并不名贵的玉佩。
那是二牛送他的。
玉质粗糙,甚至带着些许裂纹,但此刻贴着肌肤,却源源不断地传来一股温热。
那股温热顺着血脉流淌,让他想起了那个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也要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送来的苏大山;
想起了那个为了给村里留条活路,不惜下跪磕头的王猇。
想起了父亲苏海,那个明明愁得整夜睡不着觉,却在第二天早上强撑着笑脸,跟他说“家里底子厚,你只管读书”的男人。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那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那是他无论飞得多高都割舍不断的根。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迎着冯教习那充满审视与不满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的躲闪,也没有半分被误解后的愤怒。
只有一种坦然。
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对自己道路无比坚定的坦然。
“教习。”
苏秦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在这死寂的青木堂内,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您说得对。”
第一句话,便让所有人一愣。
冯教习也是眉头微挑,眼中的冷意稍稍散去了一些,似乎在等着他的下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苏秦并没有否认冯教习的那套逻辑,反而是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是人,便都有私心,都会为了自己所缺少的东西去牟利,去争抢。
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饥者求食,寒者求衣,劳者求息。”
“对于在这二级院苦修多年的师兄们而言,他们缺的是资源,是晋升的阶梯,是那份能让他们在修仙界立足的‘油水’。
所以,教习您给出的条件,对他们来说,便是天大的恩赐,是无法拒绝的‘利’。”
苏秦的声音平缓,不带一丝火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您是这青木堂的主人,您看得透这世间的人心,也给得起这份‘利’。
这一点,学生敬佩。”
冯教习听着,原本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重新靠回了花瓣上,哼了一声:
“算你小子还不是个瞎子。
既然知道这是好东西,那你还矫情个什么劲?”
苏秦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却又夹杂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教习,这就是学生与您,或者是与诸位师兄不同的地方。”
苏秦上前一步,目光越过讲台,仿佛穿透了这青木堂的藤蔓墙壁,看向了那遥远的山下,看向了那片贫瘠而厚重的黄土地。
“您站得太高了。”
苏秦轻声道:
“您身居高位,执掌一堂,所见所闻,皆是锦衣玉食,皆是仙家气象。
您眼中的‘俗’,是金银,是灵石,是权柄。”
“但我……”
苏秦指了指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又指了指脚下:
“我站得太低。”
“我来自青河乡,苏家村。
那里没有灵田,没有仙鹤,只有这一场大旱过后,龟裂的土地和满脸尘土的乡亲。”
苏秦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画面感:
“我见过他们为了多抢一勺水,把锄头挥向邻居的脑袋。
我见过他们为了一捧发霉的陈米,给地主老爷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我更见过……”
苏秦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张强颜欢笑的脸:
“我见过我的父亲。
他明明已经为了几亩地的收成愁白了头,明明家里的账房已经空得能饿死老鼠。
可当他面对我的时候,却还是要挺直了腰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把家里最后的银钱塞给我,笑着跟我说:‘家里有钱,你别省着’。”
苏秦抬起头,直视着冯教习,眼眶微红,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教习,在您看来,那或许是一个充满了泥腥味、让人想要逃离的泥潭。”
“但在我眼里……”
“那不是泥潭。”
“那是我的家。”
“是那一双双粗糙的大手,一个个卑微却又坚韧的脊梁,硬生生地把我托举到了这里,让我能站在这青木堂内,听您讲这修仙的大道。”
整个青木堂,鸦雀无声。
就连纪帅手里那把不小心洒出的瓜子,也没人去在意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堂下的少年。
他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引用什么圣人的微言大义。
他只是在说着这世上最普通、却也最沉重的东西——家。
冯教习那双把玩着朱果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苏秦,原本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默与深思。
“所以……”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坚定:
“我小时候就发过誓。
终有一天,我要让那些托举我的人,也能挺直腰杆,也能露出真心的笑容。”
“我的家乡,和我,是一个整体。”
“他们过不好,我便心不安。
他们若饿死,我即便修成了仙,也不过是个孤魂野鬼。”
苏秦对着冯教习深深一揖:
“教习,我做不到像罗教习那般无私,为了‘天下苍生’这个宏大的概念去舍生取义。
我没那么高尚。”
“我的‘利’,很小,也很自私。”
“我只想……”
苏秦直起身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只想学到最适合我的本事。
不管是灵植,还是御兽,亦或是其他。
只要能让我的家乡风调雨顺,只要能让我的父老乡亲再无饿殍,只要能护住我想护住的人……”
“那我便学什么!”
“青木堂虽好,灵植夫虽有油水。
但若我发现还有更适合我的道,能更快、更好地达成我的这份‘私心’……
哪怕这种手段在旁人眼里不入流,只要能全了我的这份‘私利’,那便是学生眼里的最优选。”
苏秦看着冯教习,眼中没有丝毫的退让:
“这种子班的名额,若是现在应下了,学生的眼界便被这名利给锁死在了一处。
这种‘得利’,实非学生当下之急。”
“这,便是学生拒绝的理由。”
话音落下。
青木堂内陷入了久久的沉默,那是一种比方才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静谧。
风从藤蔓编织的窗棂间穿过,带起一阵细微的呜咽声,像是替这满堂学子发出了一声未曾出口的叹息。
能坐在这里听公开课的,哪怕只是试听生,家中光景大多也差不到哪去。
他们或许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多是出自县城、镇上的殷实之家,也就是俗称的“富户”或“耕读传家”。
从小到大,长辈灌输给他们的道理很直白——读书修仙,就是为了改换门庭,为了从“民”变成“吏”,甚至变成“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