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习厚爱,这朱果学生便受之不恭了。”
苏秦温和而清朗的声音响起,恰到好处地截断了冯教习还没说完的安排。
他并未坐下,而是后退半步,对着讲台上的老人,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弟子礼。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那种终于找到靠山的庆幸,也没有想要立刻抱大腿的急切。
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只是……”
苏秦的声音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却更多的是坚定:
“此事事关重大,关乎学生日后的道途。
学生初入此门,眼界尚浅,对于这修仙百艺的种种,心中尚有诸多困惑未解。”
“这灵植夫一道,固然博大精深,令人神往。”
苏秦直视着冯教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学生还想再看看。”
“还想再去其他几门学问里,转转,听听。”
“故而……”
苏秦再次一揖到底:
“这入种子班之事,学生……暂时还未想好。”
“还请教习见谅。”
话音落下。
静。
死一般的静。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整个青木堂的呼吸。
风停了,树叶不摇了。
就连空气中那股子浓郁的草木清香,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冯教习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
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天书,整个人维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错愕。
“嘶——”
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在青木堂内骤然响起。
拒绝了?
这小子……拒绝了?!
这可是种子班啊!
这可是多少人磕破了头、送光了家底都求不来的名额啊!
他竟然说……还想再看看?
许多双眼睛,望向苏秦,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浮现——“疯了”。
这可是冯教习啊!
那个贪财好色、但也最护短、最有实权的老顽童啊!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饭碗啊!
这人他……他到底在想什么?!
而坐在前面的纪帅,此刻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至极。
他手里那把瓜子,“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古青,声音有些发飘,像是梦游一样:
“古……古兄。”
“我……我这耳朵是不是出毛病了?”
“他……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他……还没想好?”
纪帅指着苏秦,手指都在哆嗦:
“一个在二级院熬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生……
好不容易把奠基法术练到了三级,好不容易等来了这么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他……他竟然给推了?”
在纪帅的认知里,这根本就不符合逻辑!
对于他们这些老生来说,能有一门手艺达到三级,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谁不是一旦有了机会,就像饿狗扑食一样扑上去?
还再看看?
看什么?
难道他还觉得自己能在其他百艺上也练出个三级来不成?!
这不是心高气傲,这是失心疯啊!
古青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失态。
他手里依旧捧着那盏茶,轻轻抿了一口,借着袅袅升起的热气,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桌上那抹斜斜的日光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微不可查的鼻音:
“嗯。他还没想好。”
“可是……为什么啊?!”
纪帅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甚至有些觉得荒谬:
“他图什么啊?
这可是冯教习的亲口邀请!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就不怕冯教习一怒之下,把这个名额给收回去?
到时候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纪帅是真的想不通。
他把苏秦当成了和自己一样,在底层苦苦挣扎、渴望翻身的老油条。
所以他无法理解这种“不识抬举”的行为。
在他看来,这就好比一个快饿死的乞丐,面对一桌满汉全席,竟然说“我再逛逛,看看别家有没有更好吃的”。
这不叫有骨气,这叫找死!
“或许……”
古青看着苏秦那挺拔的背影,眼神微微闪烁,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或许是因为……
他,真的有‘再看看’的资格呢?”
“资格?”
纪帅一愣,随即嗤之以鼻:
“什么资格?
咱们这些二级院的老生,若真的天才,早进种子班了。
靠时间磨上来的,能有一门入道就不错了,难道他还想双修?三修?”
讲台上,冯教习原本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沾着点灵鸡腿的油星。
随着苏秦那句“还没想好”飘散在空气里,那只手慢慢蜷缩成了拳头。
冯教习并未当场发作,只是那双眯缝眼越缩越窄,透出两道如针芒般的幽光,在苏秦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来回扫视。
他在思索。
在二级院这口深不见底的大染缸里,他见过无数种拒绝。
有人为了待价而沽,有人为了改换门庭,但眼前这崽子的眼神太清,清得让他想起了一种人。
——罗姬门下那些满脑子仁义道德、视名利如粪土的“老迂腐”。
冯教习把手收回来,在打满补丁的短褐上用力蹭了蹭,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崽子,你是觉得老头子我这儿太‘俗’了吧?”
冯教习冷笑一声,脚下的破草鞋重重一碾,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再次换回了那个二郎腿的姿势,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审视:
“这二级院的老生,谁不知道我青木堂的名头?
彭老太婆那儿规矩比牛毛还细,待人冷得像冰坨子。
罗姬那老古板更是恨不得让你们一个个修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泥菩萨。
只有我这儿,给的资源最实,给的路子最宽。”
他伸出三根指头,挨个弯下:
“灵石、丹药、百艺证。
哪样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道义值钱?”
他盯着苏秦那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这种眼神,他在罗姬那个不知变通的老古板眼里见过太多次了。
清高,固执,自以为是。
“难不成……”
冯教习嗤笑一声,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毫不客气的讥讽:
“你是去听了那罗姬几堂公开课,便被他那套‘为天地立心’的鬼话给洗了脑?”
“变成了个只知道空谈大义、却连自个儿一亩三分地都顾不好的老迂腐?”
“还是说……”
冯教习指了指自己那身打满补丁的短褐,又指了指这满堂为了前程而汲汲营营的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