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360节

  船身一斜,跳板哗啦落水,舱面上的人被晃得东倒西歪,惊叫声骤起。

  更险的在后头。

  这艘船的下游一侧,泊着北线另外两艘已经装满的粮船。失控的重船正斜斜地,朝着那两艘船的船腰,荡过去。

  万石之重,撞上去,三船俱毁。

  码头会被彻底堵死。

  今夜,谁也走不了。

  “抛锚!快抛锚!”

  马会川嘶声大吼。

  船上的船工连滚带爬去搬锚,可船身倾着,锚机卡了,人手忙脚乱,眼看来不及。

  岸上几百人,眼睁睁看着,没有一个人能使上力气。

  万石的船,几百条汉子的手,拉不住。

  苏秦在西线粮道口,听见断缆的炸响,人已经冲了出去。

  奔到码头,他一眼看清了局面。

  船,失控。人,在船上。下游,两艘满载。

  他没有跳上船。

  他跳上了码头尽头那根系缆的石桩。

  站上石桩的一瞬,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怀里那份职分文书。

  暂监西三道发运。北线之粮,西三线所出。这艘船,这船上的粮,这一段码头,俱在他今夜的职分之内。

  名正。

  印,应。

  苏秦取出官印,双手合于印上。

  丹田之中,大寒之印同时一沉。

  七品天官的官印之力,与大寒定规的法则之力,合成一道,自石桩之下,注入河水。

  他在那艘失控粮船与下游两船之间的河面上,落了一道规。

  此船,不得过此线。

  一线寒色,横江而现。

  不是冰,不是墙,是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天地认下的界。

  失控的粮船,船首撞上了那道界。

  轰。

  船身剧震,河水在船首炸起数尺高的浪,浇了半个码头。船上的脚夫摔倒一片,惊叫连连。

  可船,停住了。

  万石重船,像一头狂奔的牛,被一根看不见的缰绳,勒停在河面上。船首抵着那道界,一寸,不得再进。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几千人张着嘴,望着河面,望着石桩上那个青衫的身影。

  没有人看得见那道界。

  他们只看见,一艘失控的万石粮船,在半河之中,无声无息地,停了。

  只有苏秦自己知道这一停的分量。

  万石之重,水流之力,尽数压在那一道规上。而规,立在他的印上。官印在他掌中沉得像一座山,手臂上的筋一根根绷起,官袍里的中衣,一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是在拿力气扛船。

  他是在以官印为凭,请这一小段天地,认下他立的规。

  天地认规,规就立得住。

  可托着这道规的人,每一息,都在掏自己的根基。

  “愣着做什么!”

  苏秦回头,朝着码头,嘶声吼出一句。

  “补缆!抛锚!船上的人,撤到后舱!”

  一句话炸醒了满码头的人。

  程阔海头一个反应过来,吼着带人抢上前,粗缆一根接一根地抛。

  船工趁着船身稳定,砸开卡死的锚机,铁锚轰然入水。

  船上的脚夫手脚并用,撤离了倾侧的前舱。

  三根新缆系定,铁锚咬住河底。

  “缆稳了!”

  “锚住了!!”

  苏秦这才缓缓地,收了印。

  那道横江的寒线,无声敛去。粮船在三根缆一口锚的拉扯下,稳稳地,贴回了码头。

  苏秦从石桩上下来,脚一沾地,晃了一下。

  程阔海一把扶住他,这条黑红脸膛的大汉,手都在抖。

  “大人,俺们船上,二十三个兄弟。”

  他说不下去了,松开手,退后一步,朝着苏秦,深深弯腰,抱拳,吼了一嗓子。

  “码头上的!都给俺谢过苏大人!”

  几百条嗓子,轰然应和,声浪压过了河风。

  马会川分开人群走过来,整了整那身沾满仓灰的官袍,朝苏秦端端正正,长揖一礼。

  “下官在这码头上二十七年,断缆的船,见过四回。”

  “回回,都是船毁人亡。”

  “今夜这一回,船在,粮在,人,一个不少。”

  他直起身。

  “这一礼,不是敬状元。”

  “是敬仙官。”

  ……

  子时前一刻。

  北线最后一袋粮,入舱,封口。

  马会川立于总册案后,高声唱数。

  “北线,宁朔军粮,一万石整,三船,封舱讫!”

  “南线,南安灾粮,三千石整,两船,封舱讫!”

  “京仓,补储之粮,三千石整,慢船一艘,封签讫!”

  “总计一万六千石,七斛所量,六线所出,百签相符,总目相合!”

  “无错船!无失粮!”

  “脚夫入场四百一十七人,工票发讫四百一十七张,伤者三人,俱是轻伤,医药入账!”

  许成谷走到案前,验过总目,取出官印。

  出仓总印,落。

  “开闸。”

  “发船。”

  河闸隆隆升起。

  北线三船先行。船头灯,桅灯,船尾灯,一盏一盏亮起,三艘重船依次离岸,入了主河道,船灯在黑沉沉的河面上,连成一条北去的火龙。

  南线两船继之,转向南水道。

  京仓慢船最后起锚。

  苏秦立在码头尽头,望着船队远去。

  北风愈紧,河面上的水汽,已经凝成了白蒙蒙的一层。

  最末一艘北线粮船,过了下游河湾,船影转出视线的那一刻,苏秦脚边的河岸浅水处,传来一阵极细极密的声响。

  咔。

  咔咔。

  薄冰,从岸边生出来了。

  一片,又一片,顺着水边,追着那队船留下的水痕,一寸一寸,往河心里合拢。

  苏秦立在寒风里,看着那层薄冰,在方才船队走过的水面上,缓缓封合。

  差半个时辰。

  只差半个时辰,这一万石军粮,就要被封在这座仓里,眼睁睁看着宁朔的断粮日,一天一天压下来。

  他们赶上了。

  ……

  后半夜,仓场渐渐静了。

  几千人忙了一整夜,此刻横七竖八地坐在空粮袋上、跳板边、车辕上,捧着仓署大灶熬的热粥,呼噜噜地喝。

  苏秦没有回官廨。

  他也捧着一碗粥,坐在码头的石阶上,混在一群脚夫中间。粥是糙米熬的,滚烫,就着河风喝下去,五脏六腑都活了过来。

  身边一个老脚夫,喝完了粥,用袖子抹抹嘴,凑过来搭话。

  “大人,俺扛了三十年粮,头一回见着,官老爷跟俺们蹲一块喝粥的。”

  苏秦笑了笑。

  “粥是一个锅里的。”

  老脚夫嘿嘿地笑,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

  “大人,俺再多一句嘴。今夜那工票的章程,往后,还有么?“

  苏秦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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