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359节

  “凡入场之人,登记姓名,记工时,归线记档。后一半的钱,凭工票领,工票之上,盖户部官印。”

  “钱直接发到各人手里,不经行首,不经任何人代领。”

  “再有,今夜凡有磕伤扛伤,医药之费,仓署出,记在此次发运的公账上。”

  程阔海听完,盯着苏秦。

  “大人说的工票,啥模样?“

  苏秦回身,让书吏当场裁了一张,填上样例,请许成谷落印,拿出来给他看。

  一张巴掌大的纸。姓名,工时,线号,应领钱数,户部印。

  程阔海捏着那张盖了官印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不认得几个字,可他认得那方印。

  他把工票还回来,转身,朝着身后几百号人,吼了一嗓子。

  “钱,落纸了!印,是真的!”

  “都起来!”

  “进场,扛粮!”

  几百条汉子轰然起身,卷着一股热气,涌进了仓场。

  ……

  酉时正,开工在即。

  许成谷把苏秦叫到一旁,取出一份现写的文书。

  “章程是你排的,西边三条线,你亲自去坐。”

  “名不正,印不应。这份职分文书,你收好。”

  苏秦接过,展开。

  翰林院修撰苏秦,暂监通济仓西三道发运,即时起,至今夜子时止。所监者,西三线粮务;所涉者,本次北线、南线、京仓三路之粮。

  此外仓廒、他项粮务,不与焉。

  界写得清清楚楚。

  三条线,一夜,三路粮。多一步,不许。

  苏秦郑重收了文书。文书入怀的一刻,他识海里那方七品天官的实习印,轻轻一动。

  这座仓场的法则,认下了他今夜的职分。

  他走到西三线的粮道口。

  三条粮道,自仓门直通码头,黑签、蓝签、黄签,三色分明。

  苏秦没有布繁复的法阵。

  他取出官印,沿着三条粮道的分界,缓缓走了一遍。走一线,落一规。

  规,只有八个字。

  签色不合,不得过线。

  官印之力顺着地面渗下去,三条粮道的边界上,各自浮起一线极淡的法则之纹,淡得像月光落在地上,不细看,看不出来。

  头一批粮袋起运,试线。

  一名年轻脚夫扛着一袋蓝签粮,脚下走岔了,一头扎进了黑签道。

  一脚踏过线。

  那袋粮忽然沉了。

  不是重了几斤,是像在地上生了根。壮汉憋红了脸,双臂较足了劲,那袋粮纹丝不动,仿佛长在了他肩上又长进了地里。

  旁边的老脚夫眼尖,喊了一嗓子。

  “签错道了!退回去!”

  年轻脚夫慌忙退回蓝线。

  脚跟落回线内的一瞬,肩上的粮袋,倏地轻了,还是原先那一百二十斤。

  满场先是一静。

  而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神了!”

  “线上有神仙看着!”

  “错不了道了!这下错不了道了!”

  几千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粮道口那个青衫身影望过来。

  方才他们看苏秦,看的是一个跟着许大人来的年轻文官,一个下场认谷子的状元。

  此刻不一样了。

  他们看见的,是一位把规矩立进天地里的仙官。

  嗓门最大的是程阔海。他冲着自己的几百号人吼。

  “都听见没有!认签!认线!”

  “错了道,神仙都替你搬不动!”

  “省下认路的心思,都给俺使在肩膀上!”

  苏秦立在道口,收了印。

  掌心微微发热。

  三条规,简单到近乎笨。

  可他知道,今夜这座仓场里,几千人,几万袋粮,三条去路,最怕的不是慢,是乱。

  人力管得住十个人的对错,管不住三千人的忙中出错。

  官印最好的用法,不是替人扛粮。

  是替这几千双手,守住那条最要紧的界。

  ……

  酉时三刻,六线齐开。

  仓门次第洞开,深仓的陈年干粮涌出来,在灯火下淌成六道金色的溪流。

  七座斛同时开量。

  斛手唱数,一声接一声,六线的唱数声彼此追赶,像六面鼓,擂出了一个节奏。

  “北线,过斛,一石整!”

  “南线,过斛,一石整!”

  装袋,缝口。缝袋的婆娘和老手们坐成六排,针走如飞,大针脚锁口,麻线勒腰,一袋十二针,多一针都嫌费时。

  签,早在仓门里就挂上了。黑签的往黑道走,蓝签的往蓝道走,黄签的往黄道走,人不用问,不用想,只看签,只认线。

  空车沿场外东侧转回,满车顺场内直道下码头。

  几千人的流,像疏浚过的河,各归其槽,再不打漩。

  苏秦坐镇西三线,来回巡。

  他看着一名补进来录册的老仓吏。

  老人须发全白,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握笔却稳,一袋一唱,一笔一落,十袋一勾,百袋一签。

  写满一页,吹一口气,翻页再写,那份从容,是四十年案牍养出来的。

  老人察觉他在看,抬头笑了笑,缺了两颗牙。

  “大人,老朽这手艺,搁下六年了。”

  “今夜又摸着册子,手还认得。”

  苏秦拱手:“今夜辛苦老丈。”

  “不辛苦。”老人低头继续落笔:

  “仓里录了一辈子,临老还能给边军的粮记上一笔。”

  “值。”

  每满百袋,各线书吏高声报数,总册案前,马会川亲自坐镇,六线的数一笔一笔汇进总目。

  戌时中,南线头一批千袋核账,差了两袋。

  搁在往年,一万六千石装完再对总账,差两袋,全场翻仓,翻到天亮。

  今夜不用。

  只查这一百袋的小签。

  一炷香,查出来了。一辆车装车时,两袋滑到了车底夹层,没少,没错,归位,续装。

  马会川在总册案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跟身边的老书办感叹了一句。

  “边装边对,差错追着屁股就掐死了。”

  “这法子,得留下来。”

  ……

  亥时,北线粮装到七成。

  河上的风,陡然一变。

  原先的风是凉的,这一阵风过来,是硬的。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

  北边的寒潮,到了。

  码头上,装船的号子更急了。

  北线三艘大粮船,两艘已装满压舱,第三艘正在装,粮袋顺着三块跳板流水般进舱。

  变故就出在这第三艘上。

  粮越装越重,船身吃水越来越深。

  而入夜之后,河水受上游来水渐缓的影响,水位正在缓缓下落。一升一降之间,船头那根缆绳,绷得越来越紧。

  没有人注意到。

  所有人都在赶时辰。

  一声脆响。

  船头缆,崩断了。

  断缆抽在空中,啪的一声炸响。重载的粮船失了头缆,船首被水流一推,缓缓地,却不可阻挡地,斜着荡离了码头。

  船上还有二十几名脚夫,正在舱里码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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