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深吸一口气,落笔。
这一夜,他写到了四更。
写完,纸上密密麻麻,二十七条。
他把二十七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归成五类。
封——凡涉盐井、边界之事,井封存,税暂停,井口周边田契冻结过户,两县不得新增界碑,相关卷宗另匣封存。未定之事,先不制造新的既成事实。
行——与井、界无关的日常县务,钱粮照征,词讼照断,缉盗照办,已批的河工学政不得停摆。主官可以暂缺,百姓的日子不能跟着等。
分——县丞只署民政,主簿只掌钱粮文书,典史只管治安缉捕,六房各理本房之事。空位期间,完整的县令之权,不落进任何一个人手里。
联——遇灾情、民变、仓储告急,非一人职分能决者,县丞、主簿、典史三人会商,各署意见,有异议者,异议也写进文书,事后即报府衙。
报——三十日内,县务每日一录,五日一封,新令到任,逐册交割。凡涉盐井的人、地、图、契,另列清单,一件不得销毁。
写完最后一笔,窗纸已经泛白。
苏秦吹了吹墨迹,把二十七条并排看着。
周全。
每一条都立得住,每一条都有出处——有的来自安丰的经验,有的来自会典的旧例,有的来自铨衡之学里的官箴。
可他看着看着,心里隐隐觉得,还有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他没有硬添。困劲上来了,再写就是画蛇添足。
收笔,吹灯。
……
翌日,午后。
翰林院,东廊尽头一间小小的公廨,是同案共校的地方。
纪观澜已经在了。
她坐在案后,面前一盏茶,没动。见苏秦进来,也不寒暄,伸手。
“课业。”
苏秦双手递上。
纪观澜接过,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不快。二十七条,她逐条看完,前后翻了两遍,又把其中两页并在一起对了对。
苏秦垂手立在案前,等着。
他不确定这份章程能得个什么评语。昨夜四更的功夫,二十七条的架子,自问挑不出大错。
纪观澜看完了。
她把课业往案上一放,开口第一句——
“二十七条。”
“太多了。”
苏秦一怔。
“大人,鹿鸣县情弊繁杂,盐井、边界、三班六房,桩桩要防,条条要立——”
“我问你。”
纪观澜打断他:
“鹿鸣县衙,六房书吏,几个人识得满千字?”
苏秦顿住。
“县令空缺,人心浮动。这时候一纸章程发下去,是给谁看的?”
纪观澜的声音,又平又稳:
“是给县丞看的,给主簿看的,给六房那些抄了一辈子公文、上头换一个官就换一副心思的老书吏看的。”
“你这二十七条,写得周全。周全到——一个老书吏想偷懒的时候,随便挑一条说'小的没看明白',就能把事情拖三天。”
“条目越多,缝越多。”
“章程越长,能装看不见的地方,越多。”
她把课业推回来。
“还有一层,你自己再读一遍第九条和第二十一条。”
苏秦低头。
第九条:凡涉盐井文书,一律封存不理。
第二十一条:县务每日一录,无分巨细,尽数入册。
“若盐井井壁塌了,压了人。”纪观澜淡淡道:“这算井务,封存不理?还是算人命,入录急办?”
“你的第九条和第二十一条,打架了。”
“你写的时候心里清楚该怎么办。
可章程发下去,执行的人心里不清楚。
两条一打架,怎么办都是错,怎么办都有据——这种章程,不是给人指路的。”
“是给人卸责的。”
苏秦立在案前,后背慢慢渗出汗来。
昨夜那点说不上来的不对,此刻被人一语点破了。
他写的是一份自己看着周全的章程。
不是一份别人拿去就能用的章程。
纪观澜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纸笺,推过来。
“半个时辰。”
“缩成一页。”
“记住——让一个不认得你、不懂你心思、甚至瞧不上你这个新科状元的老书吏,拿到手看一遍,就知道明日一早该干什么。”
她端起那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写给自己看的章程,不叫章程。”
“写给旁人用,而且旁人真能用——”
“才叫章程。”
……
半个时辰。
苏秦坐在公廨的另一头,面前一张纸,手边一份二十七条。
删。
这个字说着容易。
真下起刀来,每一条他都舍不得。第四条是防豪族的,第十一条是防书吏舞弊的,第十七条是照顾春耕的——哪一条背后没有一个血淋淋的旧例?
刀悬了半天,落不下去。
他索性把笔搁了,闭上眼。
不想条文。
想人。
他想象自己是鹿鸣县衙里一个五十来岁的户房老书吏。县令走了,新官没来,上头发下一纸章程。
这个老书吏想知道什么?
他不想知道盐井的来龙去脉,不想知道边界的是非曲直,更不想知道吏部的深谋远虑。
他只想知道三件事——
明天来了公文,我办不办?
办,照什么办?
办坏了,算谁的?
把这三件事说清楚,章程就活了。说不清楚,写八十条也是死的。
苏秦睁开眼,提笔。
这一回,刀落得飞快。
二十七条,先并成十三条。
十三条,再砍成八条。
八条摆在纸上,他盯着看了一炷香,又提笔,把八条的骨头抽出来,只留五根。
五根骨头,每根三个字以内。
【疑事封。】
凡涉盐井、边界,一律封存待勘,不受理,不批转,不过户。
【常务行。】
钱粮、词讼、缉盗、婚田诸务,照旧例办,一日不停。
【职权分。】
丞理民政,簿掌钱粮,尉司缉捕,各守本职,无得相越。
【急务联。】
灾变急难,三印会商,各署其见,异议附卷。
【事后报。】
县务日录,五日一封,令至交割,井务另册。
五条总纲,每条底下,只留三两行最要紧的细则。
通篇一页,不满四百字。
苏秦搁笔,把这一页从头读了一遍——不是用自己的眼睛读,是用那个想象出来的老书吏的眼睛读。
明天来了公文怎么办?看第一条第二条,沾井的封,不沾井的办。
照什么办?照旧例,照本职。
办坏了算谁的?三印会商,各署其见,白纸黑字。
读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