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安丰境里的冯县丞、白主簿——那时他有大阵铺路,属官们再有成算,终究是境里的“题”。
可现实里的衙门,一个坐了十一年的主簿,能让一个新县令三个月摸不着一本实账。
林卓第二个开口。
这位主政南阳十一年的知府,问得慢条斯理:
“我问地。”
“灵盐井所在那片山地,井未勘出之前,是官地,还是民田?若是民田——是谁家的?井出之后,这片地的地契,转过几次手?”
沈清渠翻档,这一回翻得久了些。
“井址原属荒山,两县界图上均未细载。但井址山口以外三里,有熟田四百亩——”
他抬起眼:
“井勘出之前八个月,这四百亩田,易主了。”
“买主是栎阳县一家粮行。”
堂内,几位复修官同时哼了一声。
那声哼里的意思,苏秦听懂了。
井还没勘出来,井口外的田就先换了主人。
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买卖。
要么,是有人早就知道山里有盐。
要么——勘井这件事本身,就是这场买卖的后半段。
林卓不再多问,只慢慢说了一句:
“我在南阳十一年,最怕的不是刁民,不是滑吏。”
“是这种——事情还没发生,地契先动了的地方。”
“地契动了,说明水底下的账,早就做完了。上头派谁去,都是去给人家做好的账,签字画押的。”
……
堂内的问话,一时停了。
该问的,问得差不多了。班底、地权、利之流向——几位复修官各自从自己的阅历里,朝这份卷宗扎了一刀,刀刀见血。
就在这时。
一直闭目端坐的那位女官,睁开了眼。
她没有起身,声音也不高,落在堂里却字字清晰:
“我问两样东西。”
满堂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鹿鸣与栎阳的旧界图——立县之初的那一版,官库原件——卷宗里为何没有附?”
沈清渠看着她,答:“原件调阅记录显示,立县原图于案发前两年,因'库房渗水,图卷霉损',报废注销。”
“报废注销。”
女官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样。前任县令——不是问他因何出缺。”
“我问,他的辞官文书,或者罢黜文书,或者病故的呈报——总有一样,附在卷里。”
“在哪一页?”
堂内,静了。
沈清渠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卷内,没有。”
“吏部另档有载:前任鹿鸣县令,自陈'才不胜任',主动乞辞。辞呈三日即准。”
“准辞之后,此人未候新令交接,即离县境。”
“去向——”
沈清渠顿了顿。
“档上无载。”
女官听完,静了几息。
而后她说出了自己的答案。全堂唯一一份没有从三个人里选人的答案。
“立县原图'恰好'霉损。井外熟田'恰好'易主。
县令'恰好'自辞,辞得连交接都不敢等。三名候补,荐主之名'恰好'空白。”
“这不是一桩补缺案。”
“这是一口井,把一个县的官、地、图、人,全部吃了进去——如今它张着嘴,等吏部把下一个人,也送进去。”
“所以我的答案是——”
她一字一字:
“此时,不该选。”
“先封井。”
“再定界。”
“界定之后,看这个县真正缺的是什么样的官——”
“再选人。”
……
问政堂内,落针可闻。
沈清渠望着她,望了片刻,缓缓点头。
“纪大人主政定安十二年——果然是定安的路数。”
他转向全堂:
“诸位,答案都出来了。新科三位,从三个人里各选了一个。复修诸位,各扎了一刀。纪大人说,不选。”
“现在,我把这桩案子四十年前真正的办法,和办完之后的事——”
“讲给你们听。”
他翻开原档的后半卷。
“四十年前,吏部铨议此案,议了六日。最终,选了严克明。”
“理由,与陆明谦今日写的,几乎一字不差——利争之地,非刚直者不能镇。”
“严克明到任了。此人确实刚直,确实清廉。到任三月,杖责了两家豪族的管事,压住了县内的暗流。吏部收到潞川府的考评,称其'弹压有方'。”
“到任第五个月——”
沈清渠的声音,平稳依旧,堂内的空气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栎阳县移文会勘边界,附界图一份。鹿鸣县库中原图'霉损无存',严克明手中无图可对,遂调府档——府档所存,恰是与栎阳所执同源的一版。”
“两图相合。”
“严克明是刚直的人。图既相合,界即为凭——他依图定界,把盐井东半划归了栎阳。”
“他不知道那版图,是井外四百亩田易主之后,才'补录'进府档的。”
“他没有收一文钱。”
“他到死,都以为自己办了一桩铁案。”
“定界文书用印之后第四个月——鹿鸣县民不服,聚众过界毁了栎阳的井垛。栎阳纠集乡勇反扑。两县械斗,三日。”
沈清渠合上卷宗。
“死伤,一百三十七人。”
第325章 朝廷震怒,翰林三院
堂内,死一般的静。
“朝廷震怒,彻查。
查出界图伪造、田契串通、荐单舞弊——牵出府县官吏一十九人。盐井封停,重勘定界,前后耗了三年。
三年之后,界清了,井开了,新县令也选对了。”
“该做的事,最后都做了。”
“只是次序,倒了一遍。”
“这一倒——”
沈清渠一字一字:
“一百三十七条命。”
他环视满堂,目光从陆明谦脸上扫过,从沈青崖脸上扫过,从苏秦脸上扫过,最后落回全堂。
“这就是问政堂第一课。”
“吏部掌铨选。天下人都以为,铨选之难,难在从一堆人里,挑出最好的那一个。”
“错了。”
“会选人的第一步,从来不是知道该选谁——”
“是知道,什么时候,谁都不能选。”
“棋盘上的高手,赢在落子。”
“官场上的高手——”
他缓缓道:
“有时候,赢在不落。”
……
课到这里,本该散了。
沈清渠却没有散课。
他把原档收起,环视堂内那几位复修官,忽然道:
“光讲旧人错的案子,不公平。”
“问政堂还有半条规矩——复修官入院第一课,各自讲一件自己的旧事。”
“不讲你们的功。功,考功档里都有,我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