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某清名素著,宿有断盐大案之绩,虽性峻急而遭乡绅之怨,然当此利争之地,正需其峻,不畏其怨。'“
念完,沈清渠抬眼。
“文章是好文章。三个人的长短,你都掂到了,落点也稳。”
陆明谦拱手,正要谦逊两句——
“我问你一件事。”
沈清渠道:“严克明的清名,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陆明谦一怔:“回大人,卷……卷上写的。”
“卷上写的。”
沈清渠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把卷子搁下。
“沈青崖。”
第二份。
“你选霍平澜。”
“'鹿鸣之患,眼下不在治,在乱。两县争界,豪族争利,井利未分而人心已沸——此非文治之局,是弹压之局。
霍某军功出身,令行禁止,先以雷霆定其势,乱平之后,钱谷刑名之务,可辅之以能吏。'“
沈清渠念完,看着沈青崖。
“比上一份,进了一层。你没有顺着卷宗给的'选个好县令'的路子走,你看出这个县眼下要的不是县令,是镇抚。”
沈青崖微微欠身。
“可我也问你一件事。”
沈清渠的声音,平平的:
“你说鹿鸣是弹压之局。”
“那你想过没有——这个局,是天生长成这样的?”
“还是有人,想让它长成这样?”
沈青崖的眉峰,动了一下。
“盐井是死物,它自己不会争。争的是人。两县各执一图,图从何来?豪族暗流已起,流向何处?”
“你看见了乱。”
“你就想先握刀。”
沈清渠把卷子搁下,语气依旧平稳,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字往里扎:
“官不能每次都靠先拔刀,来证明自己能办事。”
“你的刀快,是你的长处。”
“可官场之上,最怕的就是——有人专等着你拔刀。你的刀一出,局就是他的了。”
沈青崖坐在案后,垂目,没有辩。
半晌,他起身,朝沈清渠一揖:
“受教。”
……
“苏秦。”
第三份。
满堂的目光,明着暗着,都转了过来。
新科状元的卷子。
沈清渠把卷子展开,先没念他的答,而是念了卷首那三行问。
“'其一,前任县令,因何出缺?'“
“'其二,灵盐井之勘出,在出缺之前,还是之后?'“
“'其三,三名候补,荐主何人?'“
堂内,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洪茂原本靠着椅背,此刻坐直了。林卓磨墨的手停了。那位拨算珠的复修官,算珠也不拨了。
沈清渠继续念苏秦的答语:
“'此三问不明,则此卷不可答。卷上所载,井利、界争、三人之长短,皆为可见之事;
而缺从何来、井勘何时、荐出何人,皆为不可见之事。铨选择人,若只据可见之事而择,是替不可见之人,落不可见之子。'“
“'若情势所迫,必于三人中暂取其一——霍平澜或可暂署县事,以其无地方之线,牵连最浅。
然正式授职之前,须先核前任去向、盐井勘出之月日、并三人荐主之名。三事核明,再行铨定。'“
念完了。
沈清渠把卷子轻轻放平,没有立刻评。
堂内静了几息。
而后,他开口:
“三个问题,问得好。”
“尤其第二问。井与缺的先后——这一份卷宗发下去,四十年了,在吏部内讲过十几轮,能在一个时辰内问到这一条的,不出五人。”
陆明谦忍不住回头看了苏秦一眼。
“知道卷上没写什么,比只看见卷上写了什么,强。”
沈清渠道:
“这是铨衡的正路。”
苏秦欠身:“大人谬赞。”
“先别谢。”
沈清渠的手指,落在卷末那一行“霍平澜或可暂署县事“上。
“我再问你一句。”
“你写,暂署。”
“苏秦,官场之上——有'暂'这个字么?”
苏秦一怔。
“你让霍平澜暂署县事。好。他接了署印,坐进了鹿鸣县衙。
第三日,盐井那边送来一份文书,请署理县尊核押封存事宜;
第五日,栎阳县移文过界,请会勘边界,附图一份——他押,还是不押?”
“不押,县务停摆,两县交涉无人应,你这个'暂署'形同虚设。”
“押了——”
沈清渠一字一字:
“他押的每一个字,从此都是鹿鸣县衙的字。
他若在那份来路不明的界图上落了一次印,哪怕只是'收悉'二字,半年之后,这份图就是'鹿鸣县衙曾经认过'的图。”
“暂代的官印,也是印。”
“暂行的文书,也是文书。”
“你看见了卷宗上的三处空白,这很好。”
“可你到底还是急了一步——”
“急着替这片空白,先填上一个人。”
苏秦坐在案后,怔了片刻。
而后,他缓缓起身,长揖。
“学生受教。”
这一回的“受教”,他说得比沈青崖那一声,还沉。
因为沈清渠点破的这一层,恰恰长在他自己的性子上——他这一路,遇事总要先给出一个能落地的章程。
安丰赈灾如此,官市平粜如此,遇事先立一个“眼下可行“的框架,再图后计。
这个习惯,在灾局里是救命的长处。
在铨选里,差一点就成了递刀的短处。
……
“新科的三份,评完了。”
沈清渠环视全堂:
“复修的诸位——按问政堂的规矩,不必答卷。”
“但要发问。”
“你们主政多年,各有各的眼睛。这桩案子,卷宗在此,你们想知道什么,问。”
“我以吏部为凭,能答的,答。”
堂内静了一瞬。
洪茂第一个开口。这位平过矿乱的汉子嗓门天生就低不下来:
“我问一条。”
“鹿鸣县的县丞、主簿、典史——三人各在任几年?”
沈清渠翻了翻手边的原档:
“县丞,在任九年。主簿,十一年。典史,七年。”
“呵。”
洪茂往椅背上一靠:
“那就是了。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这三位在鹿鸣的年头,加起来快三十年——新县令不管是谁,进了那座衙门,头一年能使唤动的,只有他自己带去的长随。”
“我在陇西平矿乱,进山之前先查的不是矿,是矿监衙门的班底。班底是谁的人,山里的话就传到谁耳朵里。”
他看了新科三人一眼,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你们选的是县令。”
“可县令到了任上,先得看衙门里那三位,认不认他这个县令。”
苏秦默默把这一条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