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318节

  可他想起了暗袍护差的话。

  沿途幽冥的耳目、驿路、关隘,大人皆可借用。

  土地庙,就是幽冥在阳世最末端的耳目。

  阴司的护路令传下来,沿途每一座土地庙、城隍庙,都会收到消息。

  今早那一闪,或许就是护令过境时,土地爷案头灵光一闪的动静。

  三百年没有这种事了。

  老婆子当然觉得是显灵。

  “老人家。”苏秦蹲下来,认真地问,“您常来上香?“

  “月月来。”老婆子理所当然地说,“俺闺女嫁到隔壁村,生了个孙子,三岁那年出疹子,俺来求了个签,孙子就好了。这个情,俺记着。”

  苏秦的手,在膝头停了一停。

  都城隍讲过的那个故事。三百年前除夕,官祭尽废的那一夜,第一个来庙里上香的,也是一个老婆子。

  提着破篮子,三个冷馒头,一截蜡烛头。

  当官的不来就不来吧,俺来。

  三百年过去了,朝堂上的章程改了无数道,官祭废了,庙产收了,官身禁入了。

  老婆子的三个冷馒头,一个月一次,从来没有断过。

  三百年来阴司撑着的那口气,就是这些冷馒头喂的。

  苏秦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老婆子脚边的鞋旁。

  “老人家,替我添一炷香。就说,有个过路的后生,谢土地爷照看这一方百姓。”

  老婆子乐呵呵地收了钱,起身进庙去了。

  苏禾在旁边看着,等老婆子走远了,凑过来小声说:

  “哥,庙里的土地爷,刚才朝你点了一下头。”

  “嗯。”

  “你看见了?“

  “看不见。”苏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猜得到。”

  陈鱼羊从后头跟上来,看见他蹲在土地庙前,一脸莫名:

  “你跟一个庙说什么话呢?“

  “添香。”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苏秦笑了笑,没答。

  他心里默默地把衡岁诀的敬神柱称了一下。

  今日这一炷香,不是求神。

  是认账。

  认这个世上有一本比官册更大的账。

  盈。

  ……

  日头偏西的时候,惠春县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远远望去,城墙还是那座城墙,城门还是那扇城门。

  可城门口多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新挂的灯笼。两盏大红灯笼,挂在城门洞子的两侧,灯笼上写着四个字——”恭迎状元“。

  另一样是人。

  城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苏秦走近了才看清——不是衙门的人,是百姓。

  卖豆腐的、打铁的、赶车的、挎着篮子的妇人、骑在爹脖子上的孩子。乱哄哄的一大片,把城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有人眼尖,一声喊:“来了!来了!状元郎回来了!!“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

  苏秦还没走到城门下,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状元郎!俺们在这儿等了两天了!“

  “状元郎!俺是东街卖馄饨的,你还记得不!你赶考那年,在俺摊上吃过一碗!“

  “状元郎!摸摸俺娃的头!沾沾文气!“

  苏秦被推搡着、拍着、拽着,好半天才从人堆里挤出来。

  陈鱼羊在后头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锅碰着人了!俺的锅——!!“

  苏禾被陈鱼羊举到肩膀上,两只小手死死抱着他的脑袋,在人头之上,咯咯地笑。

  好不容易进了城门,县衙的人迎上来了。

  领头的是一个苏秦认识的面孔——惠春县的赵典吏。

  赵典吏满脸堆笑,哈着腰迎上来,嘴里一连串地说着“恭喜状元郎“,手里却递过来一份东西。

  一封信。

  苏秦接过来一看,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极简的花押。

  他认得这个花押。

  佟老的。

  拆开,里头只有一行字。

  【进了翰林院,多喝茶,少说话。院里有个老人,你自会遇上。遇上了,听他的。】

  【老头子给你烙了二十个饼,让赵典吏转交,别忘了吃。】

  苏秦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赵典吏果然又递过来一个油纸包,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

  二十个烙饼。

  苏秦捏了捏那个油纸包,心里忽然有些酸。

  佟老不善言辞。他要说的那些嘱咐,那些操心,那些“你小子可千万别出岔子“的唠叨,全压在了二十个烙饼的分量里。

  一个饼,顶一句话。

  二十个,够他从惠春吃到京城。

  “谢赵叔。”苏秦把饼递给陈鱼羊,“替我存着,路上吃。”

  陈鱼羊接过去,闻了闻,眼睛一亮:“佟老的手艺!这饼俺认得!面揉了三遍的,加了猪油葱花,放三天不硬!“

  “佟老还说了句话。”赵典吏补了一句,压低了声音,“他说,让你在县里歇一夜再走。今晚子时,有人等你。”

  “在哪儿?“

  赵典吏朝城南的方向努了努嘴。

  城南。城隍庙。

  苏秦点了点头。

  ……

  子时。

  惠春县城隍庙。

  白日里香火鼎盛的庙门,此刻紧闭。

  苏秦独自一人,绕到庙后角门。

  同京城都城隍庙那一夜一样,角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变了。

  惠春的城隍庙比京城的小太多。白日里不过两进院子。此刻展开的,也不过是一座小小的幽冥县衙,回廊几重,灯笼几盏,规制严整而朴素。

  像一个管了一辈子账的老人的书房。

  干净,齐整,每一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判官引路,穿过前院,到了正堂。

  堂上的灯是青白色的,同都城隍庙一样。

  灯下,一位青袍老者,端坐于案后。

  面容清癯,须发半白,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很。

  亮的不是精光,是那种看了几十年案卷的人才有的、认真到了骨子里的光。

  惠春县城隍,谢城隍。

  九品人官格。管了半辈子名册。

  当年亲手在阴司的册子上,写下“苏秦“二字的人。

  “晚辈苏秦,拜见城隍尊神。”苏秦长揖。

  “免了。”

  谢城隍站起来。

  苏秦记得,上一次见他,是在惠春县敕名那一夜。那时谢城隍对他的称呼,是“小友“。

  此刻,这位老城隍绕过案台,走到堂中,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

  打量完了,谢城隍点了点头。

  “嗯。”

  “像个当官的样子了。”

  苏秦忍不住笑了一下:“尊神上次见晚辈,说了一句话。”

  “哪一句?“

  “等您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谢城隍的嘴角也弯了一弯。

  “懂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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