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想起了暗袍护差的话。
沿途幽冥的耳目、驿路、关隘,大人皆可借用。
土地庙,就是幽冥在阳世最末端的耳目。
阴司的护路令传下来,沿途每一座土地庙、城隍庙,都会收到消息。
今早那一闪,或许就是护令过境时,土地爷案头灵光一闪的动静。
三百年没有这种事了。
老婆子当然觉得是显灵。
“老人家。”苏秦蹲下来,认真地问,“您常来上香?“
“月月来。”老婆子理所当然地说,“俺闺女嫁到隔壁村,生了个孙子,三岁那年出疹子,俺来求了个签,孙子就好了。这个情,俺记着。”
苏秦的手,在膝头停了一停。
都城隍讲过的那个故事。三百年前除夕,官祭尽废的那一夜,第一个来庙里上香的,也是一个老婆子。
提着破篮子,三个冷馒头,一截蜡烛头。
当官的不来就不来吧,俺来。
三百年过去了,朝堂上的章程改了无数道,官祭废了,庙产收了,官身禁入了。
老婆子的三个冷馒头,一个月一次,从来没有断过。
三百年来阴司撑着的那口气,就是这些冷馒头喂的。
苏秦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老婆子脚边的鞋旁。
“老人家,替我添一炷香。就说,有个过路的后生,谢土地爷照看这一方百姓。”
老婆子乐呵呵地收了钱,起身进庙去了。
苏禾在旁边看着,等老婆子走远了,凑过来小声说:
“哥,庙里的土地爷,刚才朝你点了一下头。”
“嗯。”
“你看见了?“
“看不见。”苏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猜得到。”
陈鱼羊从后头跟上来,看见他蹲在土地庙前,一脸莫名:
“你跟一个庙说什么话呢?“
“添香。”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苏秦笑了笑,没答。
他心里默默地把衡岁诀的敬神柱称了一下。
今日这一炷香,不是求神。
是认账。
认这个世上有一本比官册更大的账。
盈。
……
日头偏西的时候,惠春县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远远望去,城墙还是那座城墙,城门还是那扇城门。
可城门口多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新挂的灯笼。两盏大红灯笼,挂在城门洞子的两侧,灯笼上写着四个字——”恭迎状元“。
另一样是人。
城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苏秦走近了才看清——不是衙门的人,是百姓。
卖豆腐的、打铁的、赶车的、挎着篮子的妇人、骑在爹脖子上的孩子。乱哄哄的一大片,把城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有人眼尖,一声喊:“来了!来了!状元郎回来了!!“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
苏秦还没走到城门下,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状元郎!俺们在这儿等了两天了!“
“状元郎!俺是东街卖馄饨的,你还记得不!你赶考那年,在俺摊上吃过一碗!“
“状元郎!摸摸俺娃的头!沾沾文气!“
苏秦被推搡着、拍着、拽着,好半天才从人堆里挤出来。
陈鱼羊在后头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锅碰着人了!俺的锅——!!“
苏禾被陈鱼羊举到肩膀上,两只小手死死抱着他的脑袋,在人头之上,咯咯地笑。
好不容易进了城门,县衙的人迎上来了。
领头的是一个苏秦认识的面孔——惠春县的赵典吏。
赵典吏满脸堆笑,哈着腰迎上来,嘴里一连串地说着“恭喜状元郎“,手里却递过来一份东西。
一封信。
苏秦接过来一看,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极简的花押。
他认得这个花押。
佟老的。
拆开,里头只有一行字。
【进了翰林院,多喝茶,少说话。院里有个老人,你自会遇上。遇上了,听他的。】
【老头子给你烙了二十个饼,让赵典吏转交,别忘了吃。】
苏秦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赵典吏果然又递过来一个油纸包,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
二十个烙饼。
苏秦捏了捏那个油纸包,心里忽然有些酸。
佟老不善言辞。他要说的那些嘱咐,那些操心,那些“你小子可千万别出岔子“的唠叨,全压在了二十个烙饼的分量里。
一个饼,顶一句话。
二十个,够他从惠春吃到京城。
“谢赵叔。”苏秦把饼递给陈鱼羊,“替我存着,路上吃。”
陈鱼羊接过去,闻了闻,眼睛一亮:“佟老的手艺!这饼俺认得!面揉了三遍的,加了猪油葱花,放三天不硬!“
“佟老还说了句话。”赵典吏补了一句,压低了声音,“他说,让你在县里歇一夜再走。今晚子时,有人等你。”
“在哪儿?“
赵典吏朝城南的方向努了努嘴。
城南。城隍庙。
苏秦点了点头。
……
子时。
惠春县城隍庙。
白日里香火鼎盛的庙门,此刻紧闭。
苏秦独自一人,绕到庙后角门。
同京城都城隍庙那一夜一样,角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变了。
惠春的城隍庙比京城的小太多。白日里不过两进院子。此刻展开的,也不过是一座小小的幽冥县衙,回廊几重,灯笼几盏,规制严整而朴素。
像一个管了一辈子账的老人的书房。
干净,齐整,每一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判官引路,穿过前院,到了正堂。
堂上的灯是青白色的,同都城隍庙一样。
灯下,一位青袍老者,端坐于案后。
面容清癯,须发半白,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很。
亮的不是精光,是那种看了几十年案卷的人才有的、认真到了骨子里的光。
惠春县城隍,谢城隍。
九品人官格。管了半辈子名册。
当年亲手在阴司的册子上,写下“苏秦“二字的人。
“晚辈苏秦,拜见城隍尊神。”苏秦长揖。
“免了。”
谢城隍站起来。
苏秦记得,上一次见他,是在惠春县敕名那一夜。那时谢城隍对他的称呼,是“小友“。
此刻,这位老城隍绕过案台,走到堂中,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
打量完了,谢城隍点了点头。
“嗯。”
“像个当官的样子了。”
苏秦忍不住笑了一下:“尊神上次见晚辈,说了一句话。”
“哪一句?“
“等您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谢城隍的嘴角也弯了一弯。
“懂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