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城隍不答。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含着,咽了。
然后微微摇头。
那个摇头的意思不是“不告诉你”。
是“到了日子,你自然懂”。
苏秦盯着他看了几息,把这笔账,压进了心里最深的那一页。
管了半辈子册的人,问他的授官册。
一个官制里几乎查不到的职衔——格。
一句不肯往下说的话。
这一页,又厚了一层。
傍晚,谢城隍起身告辞。
苏秦送他到院门口。
老人走出去两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那个消息,不会太远了。”
声音极轻。
说完,他就走了。
灰扑扑的背影,无声无息,消失在巷子拐角。
……
里屋的徐黑虎一直睡到掌灯,才醒。
醒来自己臊了,蹬上靴子,胡乱抹了把脸,牵了马就走,谁留都不住。
瘦马驮着他和剩下的那坛酒,晃晃悠悠出了村。
半道上,黑暗里远远传来他扯着嗓子的吼,也不知是唱还是喊:
“状元家的酒——“
“好喝——!!”
声音越来越远,没了。
苏秦站在院门口,听着,笑了一下。
两天。
三个流云镇的九品。
一个走了几十里地,来赴一个大半年的约。
两个坐了一下午,喝了一场十九年的酒。
他什么都还没做——官袍没穿,官印没接。
可流云镇把他养大的那些人,已经一个一个,走到他面前来了。
来看一眼。
看看这片穷水土,到底养出了个什么。
苏秦转身回屋,把桌上的空碗一只一只收了。
收到最后一只,他停了停。
那是谢城隍用过的茶碗。
碗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就像那个人,来无声,去无声。
只留下一句话,钉在他心里。
等你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
又过了一天。
这一天,苏秦等的人到了。
下午的时候,苏大柱跑来报信。
“秦子!村口来了两个人!说是你书院的同学!”
苏秦正在院子里帮苏父搓豆子。
两手搓着干豆荚,豆粒哗啦啦掉进簸箕里。
听了这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手里的豆荚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去接。”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了两个人。
两个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头一个——
个子不高,圆脸,皮肤偏黑,嘴唇薄,眼睛小但是亮。穿了一件洗得还算干净的青布衫,包袱鼓鼓囊囊的——大概是把能带的东西都塞进去了。
这人看见苏秦的第一句话——
“苏秦!你小子考了个状元也不请客???”
刘明。
全宿舍最抠门的刘明。
第二个——
个子高些,偏壮,面相憨厚,背着一只大包袱,肩上还搭着一只褡裢。他不太说话,见了苏秦之后只是咧嘴笑了一下。
赵立。
宿舍里话最少的赵立。
三个人在村口碰了面。
没有拥抱。
没有落泪。
没有什么“别来无恙“之类的客套话。
刘明冲上来一巴掌拍在苏秦胸口上:“我走了三天的路!三天!你知不知道从二级院到你这个鬼地方有多远?”
赵立跟在后面,拍了拍苏秦的肩膀。没说话。
就一拍。
够了。
这就是室友之间的方式。
不用说什么。
一巴掌拍上去,什么都在那一巴掌里了。
苏秦把他俩带回了家。
苏父又热面了。
这几天他热面热得比前半年加起来都多。
可他一句牢骚也没有。
三碗面端上桌。
刘明、赵立、苏秦,三个人围着那张旧桌子,呼噜呼噜地吃面。
吃面的时候没人说话。
走了三天路的人,先填肚子。
面吃完了,茶也喝了一碗。
刘明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那双小眼睛转了转,忽然收了脸上的笑。
“去看老王吧。”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立把茶碗放下了。
苏秦点了点头。
“我等你们就是为了这个。”
……
三个人上了山。
苏秦在前头带路。
刘明和赵立跟在后面。
山路上,三个人的脚步声踩着草叶和碎石,沙沙的响。
刚上路的时候刘明还嘴碎,抱怨山路陡、草太深、虫子多。
可走着走着,他不说话了。
越走越近。
越近,心里那个名字就越重。
那个名字不需要说出来。
它就在那里。
在每一步落下去的脚底下。
在每一口吸进来的山风里。
翻过了那道梁。
阳光照下来。
满山的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远远的,他们看见了那个黄土堆。
和那块木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