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站了起来。
跟着苏海走回豆子地里,弯下腰,继续掰豆子。
啪嗒。
啪嗒。
啪嗒。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豆子地里沉默地干着活。
日头慢慢偏西了。
苏秦直起腰,擦了一把汗,正要去拎水壶喝口水——
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田埂的尽头。
远远地。
走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走得很慢。
不是骑马,不是坐车。
步行。
一步一步,踩着田埂,从远处走过来。
苏秦眯起了眼。
那个人的身形不高,偏瘦,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规矩——腰板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
不是庄稼人。
庄稼人走田埂没有这么规矩。
苏秦再看了一眼。
那个人穿的,不是寻常的衣裳。
是一身官服。
旧了。洗得发白的地方不少。
可穿得整整齐齐,一个褶子都没有。
走得更近了一些。
苏秦看清了那个人腰间挂着的牌子。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那不是巡检的腰牌。
是主簿的。
苏秦认出来了。
那个人,是丁主簿。
夕阳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长的一条,从田埂的那头,一直拖到了苏秦脚下。
他走得不快。
田埂窄,两边是稻田,他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官靴上沾了几十里地的泥。
可他的左手,从头到尾虚按在怀口上。
像是怀里揣着一件极要紧的东西。
几十里路,一步都没敢让它颠着。
苏父也看见了来人。
他直起腰,眯着眼打量了一阵,忽然想起来了。
“这不是……流云镇那个丁巡检么?”
苏秦点了点头。
“怎么换了身衣裳?”
“升了。如今是县里的主簿。”
“哦。”
苏父应了一声,拎起田埂上的竹篮。
“我回去热面。”
说完就走了。
丁主簿走到离苏秦五步远的地方,停住。
站定。
正衣冠。
然后,深深一揖,揖到底。
“属下丁——“
“丁巡检。”
苏秦开口。
叫的是大半年前的旧称。
丁主簿弯下去的腰,僵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两息,才缓缓直起身来。
嘴唇动了动。
这几十里路,他在心里打了一路的腹稿。
怎么见礼,怎么称呼,公务怎么报得妥帖,最后——怀里那样东西,怎么掏出来。
一声“丁巡检”,把他满肚子的腹稿,全打散了。
“大人。”他的嗓子有些发干:”属下如今,是主簿了。”
“我知道。”
苏秦笑了笑。
“可我认识您的时候,您是巡检。”
丁主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喉结动了一下。
把涌上来的那点东西,咽回去了。
……
堂屋里,苏父端了两碗面出来,就出去劈柴了。
笃——笃——笃——
劈柴声当了底。
半碗面下肚,丁主簿把县里的事拣要紧的报了一遍。
人事,税赋,治安,还有两个村子争一条灌渠闹了两个月的纠纷。
条理清楚,数目分明。
苏秦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账,末了给了一句:
“渠那桩事,别光翻地契。查查三十年前两村有没有立过口头的旧约。庄稼人不爱写字据,可村里最老的人,心里有数。”
丁主簿眼睛一亮,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下了。
然后,堂屋里静了下来。
面吃完了。
丁主簿把碗筷摆正,放下。
他坐直了身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大人。”
“属下今日来,公务是捎带的。”
“正经,是来赴一个约。”
苏秦挑了挑眉。
丁主簿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
包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压平了。
他把油纸一层一层揭开。
里头是一张折着的纸。
纸黄了。
折痕的地方磨得发白,看得出被人翻开又折上、折上又翻开了许多回。
丁主簿双手把纸推了过来。
“您过目。”
苏秦把纸展开。
一眼,他就怔住了。
那是一张聘书。
流云镇衙的旧式样,格子一栏一栏,填得工工整整。
职衔那一栏,写着一个字:
吏。
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苏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