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只有苏秦吃面的声音,和灶膛里火星子偶尔噼啪一下的脆响。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好一阵子,苏秦把面吃完了。
碗底干干净净的,连汤都喝了。
他放下碗。
“爹。”
“嗯。”
“状元。”
苏秦只说了两个字。
苏海拨火的手,停了。
灶膛里一颗火星子落下来,在灰烬堆里头灭了。
“考上了?”
苏海的声音很低。
“考上了。”
苏海没有回头。
他蹲在灶口,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用烧火棍敲了敲锅沿。
“再来一碗不?”
苏秦笑了。
“不了,饱了。”
“那就睡。”
苏海检查了一遍灶膛,确认火都灭干净了,才慢慢往屋里走。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娘要是还在,该高兴坏了。”
说完就进了屋。
苏秦坐在灶台旁边,听着苏海的脚步声远了。
灶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苏秦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碗。
碗是旧的。碗沿有个小缺口,缺了一块。
他从小就用这只碗吃饭。
白粥、杂粮饼、红薯饭、逢年过节的手擀面。
今天用这只碗,吃了一碗状元回家的面。
苏秦摸了摸碗沿那个缺口。
粗糙的。
跟京城金殿上那些精细物件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可他端着这只碗,比端什么都踏实。
外头的动静还没消停。
村里人听说苏秦回来了,兴奋得跟过年一样。
苏二婶的嗓门在院子外面炸开来:
“秦子!出来出来!大伙儿要摆酒呢!”
“苏老根家腾了院子出来了!”
“猪杀了一头!鸡也宰了三只!”
“苏满仓把他那坛子苞谷酒也搬出来了!压箱底的!平时谁跟他借一碗他都不肯的!”
苏秦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那一夜,苏家村热闹得翻了天。
苏老根家的院子里搁了五张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全是各家凑出来的。
没什么精细东西。
红烧肉是苏二婶切的,块儿大得能砸死人。
炖鸡是苏广田家的老母鸡,炖了一下午,汤色黄亮。凉拌黄瓜、清炒豆角、一大盆糊辣汤。
酒是苏满仓家酿的苞谷酒。
烈。
苏秦喝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呛出来。
他酒量本来就不好。
可今晚他不拒。
一碗碗端上来,他一碗碗地应。
“秦子!状元爷!满饮此杯!”
“咱苏家村,祖祖辈辈头一个状元!!”
“喝!都喝!谁不喝谁是王八蛋!”
苏秦端着碗,每一碗喝下去之前,都先看一眼敬酒的人。
看清楚,记在心里。
苏老根。种了一辈子地,六十多了腰弯成了虾米,还在下田。
李长庚。当年苏秦哭着馋了,这位叔偷偷塞了五十文给他,不让他跟别人说。苏秦在心里的那本账上记了好几年。
苏满仓。村里最穷的一户。可今天把自己压箱底的酒搬出来了,搬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苏二婶。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三个娃,嗓门大,心更大。
苏来福。小时候苏秦在他家偷过一回红薯烤着吃,被他追了两条巷子。如今端着酒碗凑过来,一脸憨笑。
这些人。
这些面孔。
这些名字。
是苏家村的底子。
苏秦一碗一碗地喝,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喝到后来,舌头麻了,可脑子还清楚。
他不会让自己真醉。
这些人的脸他要记清楚。
他以前记的是账。
如今他记的是人。
做官做的就是人。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升得老高了。
苏大柱扶着他往家走。
“秦子,你喝多了。”
“没事。”苏秦摇了摇头,脚步有点晃,可走得还算直。
“你……你当了状元,以后是不是要做大官了?”苏大柱小心翼翼地问。
苏秦笑了一下。
“状元嘛,官小不了。”
“可大小的,我还得等朝廷的文书下来。”
“哦……“苏大柱点了点头。他显然不太懂什么官不官的。
走到苏秦家门口,苏大柱拍了拍他的肩膀。
“管他什么官不官的。你回来了就好。”
苏秦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苏大柱举着灯笼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灯笼的光变成一个小点,拐进了巷子里,看不见了。
苏秦推门进去。
苏海没睡。
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面前摆着一碗凉白开。
不用问,是给他醒酒备的。
“喝了多少?”
“没数。”
苏海哼了一声。
苏秦端起碗,一口气灌了大半碗凉白开。
胃里那团火被压下去了。
他坐下来。
“爹。”
“嗯。”
“明早我去上坟。”
苏海拨了一下灯芯,光亮了一些。
“三叔公那里,还有……老王那里。”
苏秦说“老王“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