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垂下眼帘,看着指尖上一只轻轻停落、连触须都不敢颤动分毫的蝗虫首领,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异曲同工,殊途同归。”
“《春风化雨》到了三级,是触碰植物的生机,以元气为引,或是催发,或是剥夺,一念枯荣。”
“而这《驭虫术》到了三级,竟也是直指本源。”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那微小的虫躯之内,有一团如同烛火般跳动的生命之光。
那一级时的僵硬操控,不过是提线木偶;二级时的模仿欺骗,不过是障眼法。
唯有到了这三级,神念直接侵入那团生命之火,与其同频,将其覆盖。
在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驱赶者,他就是这亿万虫群的——“意志”。
“这是何其霸道的术啊……”
苏秦低声喃喃,手指轻轻一弹,那只蝗虫便如获大赦般飞回了虫群之中,迅速融入那黑色的洪流。
在这寂静的时刻,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大周仙朝那森严的律法,想起了藏经阁中那壁垒分明的“白谱”与“赤谱”。
“以前只觉得是朝廷为了管控暴力,防止侠以武犯禁。”
“可如今看来……这其中藏着的深意,怕是远不止于此。”
苏秦目光幽深。
“《春风化雨》,蕴含着如此磅礴的生机造化,却被死死限制在‘农事’之上。
若是这股生机能作用于人体……
那便是活死人、肉白骨的医道圣手,甚至可能触碰到‘寿元’的禁忌。”
“《驭虫术》,能接管虫豸的生命意志。
若是这限制被打开,若是这对象不再是虫,而是兽,甚至是——人?”
想到这里,苏秦只觉得背脊生出一股寒意。
如果这世间真的存在一种法术,只需神念一扫,便能接管他人的意志,让其如虫豸般俯首帖耳……那这天下,还是天下吗?
“难怪……”
“难怪所有的民生法术,都要经过朝廷的‘删减’与‘阉割’。”
“所谓的‘白谱’,不仅仅是去除了杀伐的煞气,更是给这些触及‘大道’的法术,加上了一把名为‘规则’的锁。”
“它让你能用,好用,却绝不能——乱用。”
苏秦轻吐一口气,将这些令人心惊的念头压回心底。
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等待考核的一级院学子,这些关于仙朝顶层设计的秘密,离他太远,想多了也是徒增烦恼。
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局势。
“不管怎么说,这《驭虫术》的突破,算是彻底解了这第二轮的危机。”
苏秦感受着丹田内依旧充盈的元气。
聚元九层圆满的底蕴,让他即便是在维持如此庞大虫群的控制时,也显得游刃有余。
“毕竟仅仅是一级院的考核,这秘境模拟出的蝗虫数量虽多,但个体实力孱弱,甚至连半点妖气都没有。”
“若是换了真正的妖虫,或者是那种变异的蛊虫,以我现在的神念强度,怕是控制个十几只就得力竭。”
“但对付这些凡俗之物……”
苏秦摇了摇头。
“这一关对我而言,已然失去了‘考核’的意义。”
“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在陪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玩摔跤。”
这并非傲慢,而是基于实力判断后的客观事实。
然而。
就在苏秦准备继续闭目养神,等待这第二轮时间结束的时候。
一丝异样,忽然触动了他那敏锐的感知。
风,变了。
原本那股燥热、干裂,带着尘土腥气的热风,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细微、却正在迅速攀升的——湿气。
那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湿。
就像是暴雨来临前,那种让人胸闷气短的低气压。
苏秦猛地睁开眼,抬头望向那原本惨白的天空。
虽然依旧烈日当空,但在那天际的尽头,似乎有一抹极淡的灰色正在晕染开来。
“空气湿度在增加……”
苏秦伸出手,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捻了捻,指尖传来一种黏腻的触感。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地。
那原本干裂得如同龟甲般的黄土,此刻裂缝似乎正在缓缓闭合,不是因为愈合,而是因为土壤吸饱了空气中的水分,开始膨胀。
“真的那么容易吗?”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凝重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那条哪怕耗费元气也要修筑起来的——河坝。
那座简陋却坚固的堤坝,此刻正静静地横亘在干涸的河道上,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大旱之后……”
“果然。”
“王烨师兄说得没错,罗教习的考题,从来都不是孤立的。”
“它是环环相扣的因果。”
苏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这一关,还没完呢。”
……
现实世界,高台之上。
死寂。
如果说第二关结束时,演武场上是沸腾的海洋。
那么此刻的高台之上,就是凝固的冰川。
夏教习依旧维持着那个双臂环抱的姿势。
但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豪迈与粗犷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直勾勾地盯着光幕角落里的那一面水镜。
他的嘴巴微张,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是身为御兽一脉的大师,在看到某种完全超出常理、甚至可以说是颠覆认知的事物时,本能的失语。
“这……”
良久,夏教习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他看着画面中,那个少年如同检阅士兵般,让亿万蝗虫俯首帖耳。
他看着那条泾渭分明的界线,看着那不损一叶的庄稼。
“这是……《驭虫术》?”
夏教习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不是简单的驱赶,不是利用天敌的威压,也不是靠药物的诱导……”
“这是纯粹的——神念驾驭!”
“是直接接管了虫群的意志,成为了它们的‘王’!”
夏教习猛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罗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三级!”
“绝对是三级的《驭虫术》!”
这太荒谬了。
一个一级院的学子,在没有系统学习过御兽法门,没有接触过神念修行秘术的情况下......
竟然把这门被视为“鸡肋”的《驭虫术》,练到了这种境界?
“呵呵……”
一声轻笑,从旁边传来。
一直阴沉着脸、仿佛谁都欠他八百吊钱的齐教习,此刻竟是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古怪,几分玩味,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老夏啊,你怎么不说话了?”
齐教习慢悠悠地整理着袖口,那双阴冷的眸子斜睨着身旁的夏蛮子:
“刚才第一轮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来着?”
“你说他是‘天生的灵植夫’?”
齐教习指了指水镜中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虫阵,语气幽幽:
“现在呢?”
“这三级的《驭虫术》,这等神乎其技的控虫手段……”
“哪怕他不是这次考核的前十,哪怕他其他科目一塌糊涂。
光凭这一手,是不是也完全符合你们二级院‘御兽师’种子班的特招标准?”
夏教习的老脸一红,随即又是一黑。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是的。
如果说三级的《春风化雨》证明了苏秦是灵植夫的天才。
那么这三级的《驭虫术》,就证明了他在御兽一道上,同样有着令人绝望的天赋!
“这小子……”
夏教习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他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