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65节

  门板上躺着个昏迷的考生,脸色蜡黄,气息奄奄。随行的医官一路小跑,一路摇头。

  队伍里,一片沉默。

  走到甬道中段,右边巷口汇过来另一列人。

  苏秦在那列人里,看见了右舍那位考生。

  就是头场里誊了程文、被心镜笺打回、连夜重写真话的那一位。

  那人走出来,脚步很稳。脸上没什么喜色,也没什么颓唐,就是稳。走到巷口,他似有所感,回头朝苏秦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素未谋面,隔着号板做了九天邻居。

  那人朝苏秦拱了拱手。

  苏秦还了一礼。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必说。

  “苏兄!苏兄!”

  左边有人挤了过来,一张憨厚的圆脸,满脸是笑。

  不用报名,听声音就知道,孟实。

  “可算见着真人了!”

  孟实上上下下打量他:

  “隔着号板猜了你九天,我还当你是个瘦弱书生,敢情是这么个结实身板!”

  苏秦笑道:“孟兄倒是同我猜的一样。”

  “怎么讲?”

  “声音实,人就实。”

  孟实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苏兄,你瞧这一路出来的人。我方才数了数,我们那条巷,进去五十六个,出来。”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十七个。”

  “抬出去三个,提前'请'出去两个,还有四个,说是境生不出来,符文熄了,人在里头干坐了九天。”

  苏秦的脚步,微微一顿。

  提前请出去的。

  境生不出来的。

  他不动声色:“提前请出去的,是怎么回事?”

  “说不好。”

  孟实挠头:

  “夜里悄悄带走的,号军的口风紧得很。我就听见两个号军换班的时候咕哝了一句,说什么'卷面异常,另行核办'。”

  卷面异常。

  另行核办。

  苏秦把这八个字,收进了心里。

  甬道将尽,前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不是喧哗,是那种人群自发让开一条路的安静骚动。

  苏秦抬眼望去。

  雄州府的队列里,一道白衣,正朝龙门走。

  沈青崖。

  九日不见,这位北榜头名,白衣依旧胜雪,可整个人的气象,变了。

  入闱时的沈青崖,锋芒是露在外头的,像一柄出了鞘的剑,走到哪里,寒光就逼到哪里。

  此刻走出来的沈青崖,剑入了鞘。

  锋芒还在,可收进去了。

  步子不快不慢,眼帘微垂,那份倨傲淡了,沉淀下来的东西,反而更重。

  他走过苏秦身侧三步之外,脚步忽然停了。

  侧过头。

  两人目光相接。

  沈青崖打量了苏秦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苏秦。”

  “我的境里,有人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北地文胆,胆是好胆,只是文压着人。什么时候人压住了文,你才算成了。”

  沈青崖盯着他:

  “我出境之后想了一路。那座考场里的高人,不知姓名,不受香火,专挑人最难的时候说话。”

  “你的境里。”

  “可也有这样的人?”

  苏秦回视着他,平静地答:

  “有。”

  “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苏秦顿了顿,“归结起来,也是一句。”

  “把人做全。”

  沈青崖咀嚼着这四个字,良久,点了点头。

  “好一个把人做全。”

  他重新迈开步子,走出两步,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

  “放榜那日,两张榜,对着看。”

  “这个约,还作数。”

  白衣汇入人流,去了。

  孟实在旁边看得咋舌:“那就是沈青崖?他同你说话了?我的天,回头我给我爹写信,得添上这一笔。”

  苏秦望着那道白衣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台灵的援手,不分府籍,不论亲疏。

  姜望的境里有,孟实的境里有,连沈青崖的境里,也有。

  一千四百年的考官们,是真的把“察而实者,台必援手”八个字,做到了每一个够格的人头上。

  ……

  龙门之外。

  天光大亮,人山人海。

  数千个家庭的翘首以盼,挤满了贡院外的大广场。

  考生每出来一个,人群里就爆出一阵呼喊,爹娘扑上去的,妻子抹泪的,仆从接考篮的,乱成一锅热腾腾的粥。

  龙门侧,立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号军,拄着长枪,看着满场的悲欢,忽然咂了咂嘴,对身边的年轻号军说:

  “小子,你头一回当差,老汉教你看个门道。”

  “您说。”

  “老汉守了四届龙门。往年出闱的,一个个面色发青,眼窝发黑,那是熬的,考完试的样子。”

  老号军抬起下巴,朝着那一张张走出来的脸:

  “你看今年这些。”

  “黑红的,带疤的,掉了魂的,脱了相的,还有那走路带风、像刚打完胜仗的。”

  “往年出闱的,是考完试的。”

  老号军慢悠悠地说:

  “今年出闱的。”

  “是活过一辈子的。”

  ……

  “哥——!!”

  一声呼喊,穿透了满场的嘈杂。

  苏秦循声望去。

  广场东侧,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缝里钻出来,像一颗出膛的弹子,直直朝他撞过来。

  苏禾。

  孩子背上背着那个布包,布包几乎有它半个人大,捆得结结实实。它一头撞进苏秦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衣襟上,半天不肯抬头。

  苏秦蹲下来,扶着它的肩膀。

  九天不见,孩子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影。

  “看家,累坏了?”

  苏禾拼命摇头,而后把背上的布包卸下来,双手捧着,高高举到他面前。

  “哥。”

  孩子仰着脸,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人在。”

  “包在。”

  苏秦接过布包,入手的分量,一如九日之前。他解开一角看了一眼,董直的笔,陆九寒的卷宗,沈太医令的手稿,半枚断签,名录。一样不少,一样没动。

  他把布包重新捆好,背到自己背上,而后伸手,狠狠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辛苦了。”

  “回家给你报功。”

  “俺就说不用担心!”

  一个洪亮的嗓门从后头挤过来,陈鱼羊拨开人群,一把捶在苏秦肩上,上下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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