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三场卷子,阅卷房不必经手。”
“出闱之后,单独封存。”
元度衡顿了顿,一字一字:
“呈本官,亲阅。”
第312章 进入殿试!天子门生!!!
同一个清晨。
钦天监,观星台。
监正大人一夜未眠。
他从子时起,就死死地钉在浑天仪前,钉到了天亮。此刻,这位执掌天官星象三十年的老人,脸色白得像纸,指着东南天区的一处,手抖得不成样子:
“取星图!取三百年前的旧档星图!快!!”
属官连滚带爬地捧来旧图。监正把新旧两图往案上一铺,比对了三遍,五遍,十遍。
没有错。
东南文星之区,有一颗星。三百年前的旧档上,它的名字旁注着两个字:晦,眠。三百年来,历代监正的观录里,它一直是暗的,暗得几乎要从星图上除名。
而昨夜子时。
它亮了。
不是大亮,只是微微地,复明了一线。像一只沉睡了三百年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可就是这一线,让监正大人从子时抖到了天亮。
因为那颗星的星名,写在旧档的角落里,三百年无人再提。
抡才。
“备车。”
监正大人扶着浑天仪,慢慢站直了,声音干涩:
“更衣。”
“进宫。”
……
同一个清晨。
宫城,深处。
一座不知名的殿宇,帘幕重重。
钦天监的密报,由专人一路递进来,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最后,呈到了帘幕之内。
帘内,有人接了。
殿中侍立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只听见帘幕之内,纸页翻动了一声。
而后,是长久的,长久的沉默。
久到殿角的铜漏,滴了十七滴。
帘幕之内,那个存在,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听不出年纪,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抡才台。”
“醒了。”
又是一阵沉默。
而后,那声音里,透出了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冷意的东西:
“三百年。”
“朕登基那年就在等。朕的父皇在等,朕的皇祖在等。三代人,等着它醒,等着看它醒来之后,挑中谁。”
“它睡了三百年,醒来第一夜,就挑了人。”
纸页,又翻动了一声。
那声音,缓缓地,念出了密报上附着的、礼部考档里那个名字的籍贯出身:
“青云府,惠春县,苏家村。”
“陇亩出身,县学入试,无门,无阀,无党。”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帘幕之内,那个存在,轻轻地,像是笑了一下。
那一下,让殿中侍立的所有人,齐齐地低下了头,把身子躬得更深。
“三百年了。”
“它挑的人。”
“居然,不是朕的人。”
铜漏,又滴了一滴。
“也罢。”
那声音,重新归于深潭般的平静,只在最后,落下了一道轻飘飘的、却让整座殿宇都为之一凛的谕令:
“殿试的名单拟好了,给朕看。”
“把这个名字。”
“放到朕的,最后一问。”
......
第九日,辰时。
明远楼上,三声炮响。
轰。轰。轰。
炮声滚过整片号舍之海,滚过数千间或明或暗的号舍,滚出高墙,滚进皇都的大街小巷。
满城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朝着贡院的方向望。
九天了。
锁院九日,城中之城,一只鸟飞不进也飞不出。九天里,多少人家的爹娘妻儿,天天绕着那道高墙走,望着墙头的望楼发呆。
如今,炮响了。
“开——龙——门——!”
沉沉的门轴声里,贡院正门,缓缓洞开。
九日前,数千考生从这道门里进去。
此刻,他们要出来了。
广场上等着的人,比出来的人,煎熬得多。
东边一角,一位老母亲拄着拐,是天不亮就来占的位置。
她的儿子考了三届,这是第三届。旁边的街坊劝她坐下等,她不肯,说站着看得远。
西边,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吃奶的娃,踮着脚朝门里张望。娃是考生进场那天生的,爹还没见过。
更多的是仆从和车马。
大族的家人早早支起了凉棚,摆好了醒神的汤药和替换的衣衫,一色的井然有序。
寒门的家眷就只能站着,站累了蹲一蹲,蹲麻了再站起来。
人群里还有些特别的身影。
几家书商的伙计,挤在最前排,怀里揣着纸笔。
他们不接人,他们抢题。出闱的考生嘴里漏出来的每一句考题,都是他们东家刊印“闱墨程文”的本钱,早一个时辰成书,就早抢一分市面。
还有酒楼的伙计,举着幌子沿着人群吆喝:“出闱大宴!接风洗尘!本店九日闷气一扫而空……”
以及,几个不吆喝、不张望、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人群外围的人。
他们的眼睛不看龙门。
看的是接人的人。
谁家来了多少人,什么车马,什么排场,谁同谁寒暄,谁避着谁。
这些人把这一切,不动声色地收进眼里。
苏禾牵着陈鱼羊的手,站在东侧。孩子的眼睛扫过那几个安静的人,小声对陈鱼羊说:
“陈叔,那边有三个人,名字旁边飘着线。”
“还是往那座灰房子去的线。”
陈鱼羊顺着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出来,但他把苏禾往自己身后拢了拢,瓮声道:
“不理他们。”
“咱看咱的门。”
……
龙门之内,各号巷的栅门次第开启,考生们提着考篮,按巷列队,鱼贯而出。
苏秦走在天字号巷的队伍里,一路朝着龙门走,一路看。
九日前入闱的时候,这条甬道里走着的,是数千个紧张的、亢奋的、志在必得的读书人。
九日后走出来的,是另一群人。
前头一个高个学子,昂首阔步,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一张脸晒得黑红。
苏秦认得他,入闱那日排在斜前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
九日过去,那双原本只握过笔的手上,添了几道结痂的口子,虎口一层新茧。
不知他的境里,是修了三个月的堤,还是打了一场仗。
再往前,一个学子失魂落魄地走着,考篮拖在地上都不觉得。有相熟的唤他,他半天才回过神,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一句:
“我立的是忠……我立的是忠啊……可它让我选……它怎么能让我那么选……”
没人接话。
接不了。
境里的事,境里的债,只有自己知道。
更前头,两名号军抬着一副门板,快步朝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