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54节

  想了很久,他想明白了。

  寻常的相,相的是对方愿意露的、藏不住的,相得再准,终究是在对方的防线之外打转。

  相破不一样:一杆秤称到了秤主自己都不敢上秤的地方,对方认,命门失守;

  对方驳,等于告诉你驳的这一处正是要害。认与驳都是输,所以只剩一条路,不判。

  而不判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判。

  苏秦忽然出了一身冷汗。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第三件,他其实已经把这位前辈逼到了墙角。

  一个连名字都在印之上的存在,被一个后生小子当众逼到只能以不判自保。

  对方非但没有恼,反而给了他上上之上,还留了一句“等你来拿“。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位前辈找人找了太久,久到被人相破命门这件事本身,对他来说不是冒犯。

  是欣慰。

  是终于有人,看见了他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那件事。

  苏秦朝着第七层那盏归于沉静的灯,深深一揖。

  这一揖敬的不是判词,是那道被摩挲了不知多少年的断口。

  十问未完。他闭了闭眼,把翻腾的心绪压下去,静候下一问。

  ……

  【第八问。】

  新的声音自第八层响起。这个声音与前七问都不同:它很静,静得像深夜的古庙,像香炉里最后一线将熄未熄的烟。

  【问“敬神“。】

  【小子,你的答卷,老夫也翻过了。

  避疫营的活名牌,牌分两侧,生者一侧,死者一侧,死不瞒报,官府敛葬。

  迁坟大祭,官祭先民,长揖赔罪。

  乱葬岗上的无名货郎,你给他分了一炷香。

  出了境,你与惠春的城隍论过事,与石亭的城隍办过案。桩桩件件,都在案上。】

  【老夫只问你一句根子上的话。】

  那静静的声音缓缓道:

  【天下人敬神,烧香,磕头,还愿,求福。你与神明打了这许多交道,老夫翻遍你的卷,你没有烧过一炷求福的香,没有磕过一个求佑的头。】

  【那老夫问你:你敬的,到底是什么?】

  苏秦想了想,如实答:

  “回前辈。晚辈敬的,不是神通,不是香火,也不是祸福。晚辈敬的,是一本账。”

  【账?】

  “账。”

  苏秦道:

  “晚辈头一回同谢城隍打交道,就发现了一件事。阳世的官册,记生人,记赋税,记功名,可它漏的东西太多了。

  横死的人,无名的人,册外的人,阳世的册子翻过去,就当没有过。

  可阴司的册子上,记着。

  王虎的魂灯亮在长明架上,石大牛的委屈挂在城隍的案头。阳世忘掉的每一个人,幽冥的账上一笔不落。”

  “晚辈那时就明白了:这个天地间,在人写的册子之外,还有一本人涂改不了的账。晚辈敬神,敬的就是这本账。”

  “所以晚辈见城隍,不烧香,不磕头。

  晚辈同他们对案情,核名册,交换文书。

  晚辈不把他们当庙里的泥胎,晚辈把他们当同僚。

  阳世一套衙门,幽冥一套衙门:

  生人的事,晚辈这头办;身后的事,他们那头办。两头的账对得上,人间才是全的。”

  “晚辈的答案是:敬神者,不是求神,是认账。

  认这世上有一本比官册更大的账。

  认了这本账的官,手里的笔才不敢歪。因为他知道,他漏掉的每一笔,别处有人记着。”

  ……

  台上,那静静的声音久久没有言语。

  而后,它长长地叹了一声。那一叹,像庙门开了一条缝,三百年的灰簌簌地落。

  【认账。把城隍当同僚。】

  【小子,你可知道,你无意中说出了敬神科的老底?】

  【上古之时,阳世的官府与幽冥的官府,本就是同僚。】

  那声音缓缓地讲了起来。

  【那时的规矩,叫“两册对开“。阳世一本生册,幽冥一本死册。

  岁末,阳世的县官与本县的城隍开衙对账:生了几人,死了几人,冤死几人,枉死几人,两册相核,一笔一笔对到平为止。

  对不平的就是案子,阳世漏记的,补;幽冥挂账的,查。】

  【新官上任,头一件事不是拜衙门,是拜城隍。那一拜不是烧香求佑,是交接,是从前任和城隍手里,把阴阳两本账接过来。】

  【上古十科,敬神一科考的就是这个:给你两本对不平的册子,看你如何把阴阳的账对平。】

  苏秦听到“两册对开“四个字,忍不住插了一问:

  “前辈,晚辈斗胆。阴阳对账,岁岁互核,这样的制度听着严密。

  可晚辈在衙门里办过事,晚辈知道,凡是对账,就有对不平的时候。

  阳世的官说这人是病死,幽冥的册记着是冤死,两头各执一词,听谁的?”

  台上那静静的声音透出一丝赞许:

  【好,问到章程的骨头缝里去了。】

  【上古自有成例。

  两册不合,谓之悬案。悬案不判归属,两头各自封册,报上一级:

  阳世报到府,幽冥报到都城隍,府核阳世之档,都城隍核幽冥之录,再对。

  再对不平,报到顶:阳世到刑部,幽冥到酆都。】

  【顶上还对不平的,就启“共审“。】

  那声音顿了顿。

  【阳世的官,幽冥的判,同堂会审。生人的证,阳世传;死人的证,幽冥唤。魂魄上堂,当面对质。】

  【小子,你想想:一个县官,若知道他判的每一桩人命案,苦主的魂将来都可能被唤上堂,当着阴阳两界的面重述一遍,他那支朱笔落下去之前,会掂量多少遍?】

  苏秦悚然。

  死人能上堂作证。这一条,就是悬在天下所有官员头顶的一柄剑。

  任你阳世只手遮天,任你毁档灭证杀人灭口,苦主的魂在另一本册子上记着,等着某一天被唤上堂来。

  难怪。难怪朝廷要索死籍。

  卧榻之侧,何止是一本改不了的账,是一群杀不掉的证人。

  【那时的天下,册上无遗魂,地下无冤鬼。】那声音继续道,【因为两头都知道,自己漏的,对方记着,谁也不敢懈怠。】

  那声音顿了顿,冷了下来。

  【后来呢。后来,朝廷觉得这本死册太大了。

  生杀之权在朝廷,可“死“的账却记在幽冥手里:

  谁忠谁奸,谁冤谁枉,幽冥的册子上自有一本朝廷改不了的记录。

  卧榻之侧有一本改不了的账,历代雄主,谁睡得着?】

  【于是朝廷下文,索要死籍,要将阴阳两册尽归一手。】

  【幽冥,不交。】

  苏秦心中剧震。谢城隍那句话轰然对上了:三百年前朝廷收名权的时候,死籍没交出去。

  【幽冥不交,朝廷索性断了往来。两册对开之制,废;敬神一科,废。

  新官上任拜城隍的规矩,先是改成可拜可不拜,再改成淫祀不禁、官身不预。

  一门阴阳对账的正学,三百年间降成了民间的香火,婆婆嘴里的因果。】

  【阳世的官,从此不知道幽冥还记着一本账;

  幽冥的官,从此只能看着阳世的册越记越乱,插不上手

  。两本册子各记各的,对不上的名字,一年比一年多。】

  那声音说到这里,忽然一字一字,沉沉地道:

  【小子,你既办过石亭县的案子,老夫点你一句。

  死人的名字被活人穿走,活人的名字来路不明,这样的案子近二十年为何暴增?

  因为做这门生意的人吃透了一件事:阴阳两册断了往来。阳世的册查不到阴司,阴司的账递不进阳世。】

  【两册之间那道裂缝,就是他们生意的本钱。】

  【你要动那门生意,迟早有一天,要把这道裂缝重新缝上。记住老夫这句话。】

  苏秦深深一揖。

  名贩。那门批量买卖名字的生意,根子竟扎在三百年前敬神科被废的裂缝里。一根柱子倒下来,三百年后,压出一门吃人的生意。

  【敬神一问,“敬神者认账,幽冥者同僚“。】

  第八层灯火大亮。

  【过。】

  ……

  八层灯火连成一线。

  命,阴德,名,运,风水,读书,相,敬神。八问,过。

  苏秦立在广场中央,只觉得身心俱疲,又前所未有地透亮。

  还剩两问:贵人,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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