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而不得?不是。以前辈的手段,真要那部书,晚辈连书影都见不着。
前辈是借那部书钓晚辈开口,开口之后考公案,考完了,书一转手赠了,赠书之外还夹了半枚断签。
今日这一场,前辈居于第七层,六问不出声,轮到相科,开口第一句不是出题,是问'咱们是不是见过'。”
“前辈两次见晚辈,考了两次,赠了一次,认了一次。晚辈把这个路数,同晚辈见过的所有'考'对了一遍。
考官取士,考完了取或黜,一锤定音,不留尾巴;
上官择人,考完了用或不用,摆在明处。
可前辈的考,考完了不取、不用、不表态,只留下东西:
留一部书,留半枚签,留一句'书归读得懂的人'。”
“这不是取士,这是撒饵。
撒了饵,又不收线。
像一个人在很大的一片水面上,一处一处地下钩,下完就走,隔些日子回来看一眼,哪一处的水动了。”
“晚辈斗胆断:前辈找的,不是一个具体的谁。
前辈在试,试这天下还有没有某一种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前辈找这种人,找了很久很久了。久到前辈自己都快要不信,还找得着了。”
“依据是那句'书归读得懂的人'。
前辈说那句话的时候,晚辈听着不像赠书,像一个人把一件东西又一次放回了原处。放过很多次了。”
“一直没有人来拿。”
第七层的灯,这一回晃得很轻很轻。
许久,那个声音依旧只说了两个字,可比方才慢了半拍:
【……第三件。】
……
苏秦沉默了。
第三件,他看见了。可这一件,说不说?
前两件,相的是生死、是行迹,纵然大胆,终究还在事上。
第三件,是相心,相到这样一位存在的心底去。
说错了是妄断,黜落是轻的;
说对了,或许比说错更险。
他立在台下,指尖微微发凉。
可他随即想起了崔衡那句话:秤心先秤平。
他既然开了这杆秤,称到一半收手不称,这杆秤从此就是歪的。
相科这一问,考的哪里是他相不相得出,考的是他这杆秤,敢不敢称到底。
苏秦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件。”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稳,像怕惊动什么:
“前辈的心里,压着一件没有办成的事。”
广场上那片昏黄彻底静止了。
连台上其余几层的灯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苏秦缓缓说下去。
“依据,是那半枚签。'名可欺天下,不可欺史
。史可欺一时,不可欺',后头两个字随着断口没了。
晚辈起初以为签是旧物,断是意外。可晚辈捧着那半枚签在灯下看了很久。
那道断口是旧断,断了不知多少年,断口的茬被磨圆了。”
“竹茬要磨到那个圆法,不是搁出来的,是摸出来的。
是一个人把那半枚签拿在手里,一遍一遍又一遍,用指腹摩挲那道断口,摩挲了不知多少年。”
“前辈。”
他抬起头,望着第七层那盏灯,一字一字:
“人只会反复摩挲两种东西。一种是念想,一种是悔。
念想摩挲的是物件的正面;悔,摩挲的是缺口。前辈摩挲的是断口,是那两个没了的字。”
“所以晚辈断:前辈心里压着一件事。
那件事同这半句话有关,同'史'有关,同那两个失落的字有关。那件事,没有办成。”
“或者。”
他的声音轻到了极处:
“办错了。”
“前辈找人找了那么久,找的那种人,就是能替前辈把那件事,重新办一遍的人。”
……
说完了。三件,说尽了。
苏秦垂手而立,静候判决。
广场上寂静得可怕。一息,十息,百息。
第七层没有任何声音,久到台里其余几层的座位间隐隐起了低低的议论,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终于,那个极淡极冷的声音响了。
【第一件,认。】
【书肆那位,与台上这位,是一人。】
苏秦的心重重一跳。
【老夫,是这座台一千四百年里,唯一一位“生入死出“的主考。
历代主考皆是薨逝之后留念入台,唯独老夫,活着的时候就把一缕神念留了进来。本体至今,在外头走着。】
苏秦屏住了呼吸。
生入死出。活人留念。本体在外。
所以书肆是他,台上也是他:一缕在此看了不知多少年的卷,一具在外走了不知多少年的路。
【至于老夫为何这么做,何年入的台,台里这一缕与外头那一具谁是主谁是从,】那声音淡淡地,【不该你问。】
【第二件,也认。老夫确实在找人。找了多少年,不必说;找什么样的人,也不必说。因为你答完十问,自己就知道了。】
那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字,轻轻落下来:
【老夫找的,可能就是你。】
苏秦浑身一震。
【第三件。】
那声音在这三个字之后停住了,停了很久很久,久到那盏幽幽的灯暗了一分,又亮回来。
【第三件,老夫不判。】
苏秦一怔:“不判?”
【不判。】那声音缓缓道,【相科的规矩,相对了,认;相错了,黜。可你这第三件,老夫不能认。】
【因为你相对了。】
苏秦怔在原地。
【小子,你听明白这里头的道理。
前两件,你相的是老夫的皮和骨,认了无妨。
第三件,你相到了老夫的命门上。
一个人的悔,就是一个人的命门。
老夫若认了,便是亲口把命门交到你手上。
老夫活了这么久,还没有糊涂到把命门交给一个刚答了六问的小子。】
【所以,不判。】
【但老夫可以告诉你,相科的规矩里有一条一千四百年只用过三次的判法。
相人相到对方“不能认“的地步,谓之相破。相破者,不判而过,上上之上。】
第七层的灯火轰然大亮!
【相科,过!】
灯火大亮的那一瞬,台上其余诸层响起一片低低的、抑制不住的惊叹。
【相破……三百年了,又见着一回相破……】
【那小子那杆秤,称到第三件的时候,手都没抖……】
【崔家小子的传承,落对人了……】
议论声里,那个极淡的声音最后又响了一次。这一回是单独说给苏秦的,轻得像耳语:
【小子,方才运科那老货漏给你的话,老夫听见了。那方印的事,答完十问,他们会告诉你。老夫只添一句。】
【你听了那方印,不要以为就到头了。】
【老夫的名字,在那方印之上。】
【你如今连印都不够格听,老夫的名字,更不够。】
【往上爬吧,小子。爬到够格的那一天,老夫在外头,等你来拿。】
……
第七层的灯归于沉静。
苏秦立在台下,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在印之上。那方与天子之玺并盖的印,已经是他不敢想象的存在,而这位前辈的名字还在其上。这天下的水,到底有多深。
他不敢再想,却又忍不住把“相破“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
相人相到对方不能认的地步,这个判法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