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这位在官场里泡了三十年、什么文书没见过的老县丞——
捧着那张纸的双手。
在抖。
“大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发裂:
“回文……不是问罪。”
“也不是……嘉奖。”
“您……您自己看吧。”
苏秦接过。
展开。
一行一行,读下去。
【安丰县令苏秦:】
【尔擅动漕粮一案,情词俱悉,暂记,容后议处。】
【今有十万火急军情政务一体,着尔即刻办理——】
【上游连日暴雨不止,潦水暴涨,泊头堤抢修之段,二次决口,只在旦夕。】
【经府议、并报行省钧定:两害相权,弃轻保重——】
【弃安丰以东河谷行洪,保府城,保漕道,保下游三县。】
【着安丰县令苏秦:】
【三日之内,开青龙堰,引洪东行。】
【钦此办理。】
【不得有误。】
苏秦捧着那张纸,立在烛光里。
一动,不动。
青龙堰。
安丰以东,河谷行洪。
那片河谷,他闭着眼睛,都能在舆图上摸出来——
赵家湾。
下河七村。
六千灾民的家。
大水退去之后,他们日夜念叨着要回去补种的田。
赵老栓昏迷里念了一夜的——“误了节气,明年就荒了“的那些田。
全县秋粮,最后的指望。
朝廷命他——
三日之内。
亲手开堰。
把这六千个他刚刚从水里、从疫里、从饿里,一个一个捞回来的人的根——
再淹。
一遍。
烛火,毕毕剥剥,爆了一个灯花。
堂外,晚风送来南校场粥棚的方向,隐隐的,有灾民在唱土调子——
不知是谁家的婆姨,哄着娃睡,唱的是河谷里的老歌谣。
“月奶奶,黄巴巴——”
“爹种田,娘纺花——”
“种得河湾十亩地——”
“娃娃长大,不离家……”
苏秦立在堂中,捧着那纸朝命,听着那支歌谣。
半空之中,无人可见之处——
那行金色的考题,悄然浮现,一笔,一划,凝如铁碑:
【尔既立道:生于乡土,还于乡土。】
【今,朝命曰:淹之。】
【尔——】
【奉,或不奉?】
第306章 何为根本?苏秦判案!
四更天。
县衙大堂,灯火通明。
何威点齐的三班衙役立在堂下,六房书吏挤在廊上,赵老栓被两个后生用门板抬了来——老人不肯躺,硬撑着坐起来,靠在堂柱上。
冯县丞、白老主簿,分立案侧。
所有人都知道出了大事。
四更天升堂,县尊连夜调人——除了那道八百里加急,不会有别的。
苏秦立于案前,没有坐。
他把那纸朝命,当众展开,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一字不落。
念到“弃安丰以东河谷行洪“时,堂下嗡地一声。
念到“三日之内,开青龙堰“时,赵老栓靠着堂柱的身子,晃了一晃。
念完,满堂死寂。
半晌,赵老栓嘶哑着嗓子,开了口:
“大人……”
“朝廷这是要……要淹俺们的家?”
“俺们……俺们村里人还合计着,水一退,就回去补种荞麦……还赶得上……”
老人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后头,说不下去了。
堂下的衙役里,也有河谷出身的,已经红了眼眶。
苏秦环视满堂,缓缓开口。
“本官先说三句话。”
“第一句。这道朝命,本官接。”
堂下的目光,齐刷刷地钉过来,有不敢信的,有愤怒的,有绝望的。
“泊头堤二次决口在即。堤真塌了,洪水自己择路——府城、漕道、下游三县,几十万人,全在水里。青龙堰行洪,是拿一个河谷,换几十万条命。”
“这笔账,是对的。”
“本官若抗命不开,堤溃之日,河谷照样淹——多搭上几十万人。”
“所以,堰,开。”
赵老栓闭上了眼,两行浊泪,顺着满脸的沟壑淌下来。
“第二句。”
苏秦的声音,陡然拔起。
“朝命命本官开堰。”
“朝命没有命本官——弃民。”
“回文之上,只字未提河谷之民如何处置。上头的章程,管到堰口为止。堰口以下——”
“是本官的地界。”
“本官的地界上,本官立本官的规矩。”
他一字一字:
“地,可以淹。”
“根,不能断。”
“第三句。”
苏秦转身,从案上抓起早已写好的回文,当众展开。
给府衙的回文,只有八个字:
【遵命开堰。】
【民由某负。】
“县丞,天亮即发。”
“而后——”
苏秦目光扫过满堂,声音沉沉:
“从此刻起,到开堰之前,整整三日。”
“本官要带着全县,办一件事。”
“把七个村子的'家'——从水底下,搬出来。”
堂下有书吏忍不住,颤声道:
“大人……人都已经在城里了,家……家怎么搬?房子搬不动,田搬不动啊……”
“问得好。”
苏秦道:
“本官问你们——'家',是什么?”
满堂无人能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