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日。
一件早就定下的事,办了。
周有粮的碑,落成了。
碑不大,青石的,立在南校场粥棚旁——老人咽气的那面墙根。
碑上刻的,就是苏秦当日在名册上写的那几行:
【周有粮。赵家湾人。年六十七。】
【某年秋汛,殁于安丰县南校场粥棚。】
【非死于无粮。】
【死于让粮——两日之粥,尽让其孙。】
立碑那日,苏秦到场,阖城轰动。
灾民来了几千,城里的住户,也扶老携幼地来了——这些天,官账、官市、活名牌,这位新县令做的每一件事,全城的眼睛都看着。
碑前,老人的孙子披着孝,磕了三个头。
赵老栓拄着那半截船篙,老泪纵横,一遍遍摩挲碑上的刻字:
“老周啊……你个闷葫芦……让了两天粥,一声都不吭……”
“值了……你这一辈子,值了……刻在石头上了……”
苏秦立于碑侧,待人群静下来,朗声开口。
“乡亲们。”
“这块碑,本官为什么立——方才碑文念了,不再多说。”
“本官今日站在这儿,是要当着全县的面,再宣布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的册子,高高举起。
“此次大灾,自泊头堤决口之日起,咱们安丰县,人人都在这场水里泡着。”
“有人让粮让出了命。”
“有人自家屋子塌了一半,还腾出半边给逃难的住。”
“有人烧了半个月的滚水,分文不取。”
“也有人——”
苏秦的声音,缓缓沉下来。
“囤粮抬价,六倍于常。”
“也有人,趁着人家饿到极处,拿三斗粮,买人家祖辈的水田。”
满场,渐渐地,静了。
“本官已行文在案:自今日起,县衙设《安丰灾年录》一部。”
“此次大灾,凡本县之人,行过什么事——”
“让过粮的,录。”
“施过粥的,录。”
“抬过价的——录。”
“趁灾贱买田地的——”
苏秦一字一顿。
“也录。”
“一笔一笔,据实而书,不增一字,不删一字。”
“录成之后,存入县志。”
“县志在,此录在。”
“咱们的儿子念,孙子念,孙子的孙子——”
“念一辈子。”
满场鸦雀无声。
几千双眼睛里,有的亮起来,有的,悄悄地,朝着人群外围某个方向瞟。
那个方向,李家的管家,带着两个仆役,正站在人群边上。
管家的脸色,已经变了。
苏秦仿佛没看见,继续道:
“或许有人要问:县尊,那些囤粮的、买田的,又不犯律,你录他做什么?”
“问得好。”
“本官答:是,不犯律。”
“大周律,治得了偷,治得了抢,治得了杀人放火——”
“治不了'合法'的狠心。”
“律法,管不了他们。”
苏秦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不偏不倚,落在人群外围,那顶从街口方向匆匆赶来的软轿上——
轿帘掀开,李员外的脸,正从里头露出来。
四目相对。
苏秦朝他,微微一笑。
而后,面向全场,一字一字,声透四野:
“律,管不了。”
“可是——”
“史,管得了。”
“人这一辈子,几十年,律追不上的,史追得上。”
“人死了,律就管不着了——史,才刚开始管。”
“碑上这位周老人家,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没进过一次衙门——可从今往后,安丰县的娃娃启蒙,先生都会指着这块碑教:做人,当如周有粮。”
“这就是史。”
“它不抓人,不罚钱,不打板子。”
“它就是——记着。”
“一直记着。”
“谁也别想让它忘了。”
……
当夜,二更。
县衙后门,有人叩门。
李府的管家,提着两坛酒、四色礼盒,满脸堆笑,躬着腰,说员外仰慕大人,备了一桌薄宴——
礼,原样退回。
管家临走,讪讪地留了一句话:
“我家员外说……灾年录上,那个'趁灾买田'……是不是,有些误会……”
守门的衙役照苏秦的吩咐,只回了八个字:
“据实而录。”
“无有误会。”
第二天,一早。
李员外亲自来了。
没坐轿,步行,带着长子,一身素衣,进了县衙,当堂长揖:
“大人!”
“草民……糊涂啊!”
这位阖县首富,声泪俱下,把胸口拍得砰砰响——运粮出城是“庄上误传了话“,收买田契是“下头管家自作主张,已重重责罚“——
演完了,报正题:
“草民愿捐粮八百石,助官府赈灾!再把那十七张田契,原价……不!分文不取,退还原主!”
“只求大人——”
李员外抬起头,眼里的急,是真的:
“灾年录上,草民那一笔……能不能,改成'李氏捐粮八百石,义助桑梓'……”
二堂之上,苏秦端坐,静静听完。
“员外。”
他缓缓开口:
“捐粮,本官代六千灾民,谢你。八百石,今日过秤入仓,主簿记账。”
“退契,本官代十七户人家,谢你。契,当堂烧,烧给失主看。”
李员外脸上刚透出喜色——
“至于灾年录——”
苏秦提起笔,当着他的面,翻开那部册子,一字一字,念着写:
“【李茂财,城东李氏。】”
“【灾起,运粮出城凡三次;遣人于流民中收买田契,以三斗粮易水田,得契十七张。】”
“【后——】”
苏秦笔锋一顿,看了李员外一眼,继续落笔:
“【尽退所买之契,捐粮八百石。】”
写毕,搁笔。
“员外,你听清楚了。”
“你先前做的,录了。”
“你如今改的,也录了。”
“先后次序,一笔不乱;一个字,不增,一个字,不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