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营的差役不知所措,去请示苏秦。
苏秦披衣去了。
他到那孔窑洞前,没进去——隔着门板,朗声说了一句:
“赵家湾,孙石头。”
“你的名字,本官昨日亲手写的,笔画都描了两遍。”
“牌子钉在门口,钉了四根钉。”
“风刮不走,雨淋不掉。”
“你只管睡——名字,本官替你看着。”
门板里头,那汉子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竟真的安静了下来。
第二天,老郎中把这事当稀奇讲给苏秦听:
“大人,您说怪不怪。昨夜您那几句话,比一副安神汤都管用。”
苏秦望着晨光里那面大牌,牌上七十几个名字,一笔一笔,都是他写的。
他没觉得怪。
人到了最虚的时候,抓的就是一个“有人记得我”。
名字在,人就觉得自己在。
这不是安神汤。
这是名道最古老、最本源的用法——
在任何术法、任何果位、任何敕名之前,“名”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人活着的一根桩。
……
疫情最凶的,是第六日到第八日。
营中病人,最多时到了七十三人。
药材,见了底。
县里的药铺,柴胡、黄连之类的对症之药,三日就抓空了;府城的药,远水不解近渴。
老郎中急得嘴上起燎泡:
“大人,没药,光靠隔,压不住热症!这七十几个人,熬不熬得过去,全看天意了——”
“不看天意。”
苏秦道:
“看灶。”
老郎中一愣:
“灶?”
“先生,药不够,食来补。”
苏秦挽起了官袍的袖子:
“本官在故乡,有一位精于食政的兄长,跟他学过些灶上的道理。他说过——药治急症,食养根本;穷人无药时,灶就是药铺。”
“你只管告诉本官,这病症,忌什么,宜什么,本官来配。”
当日,避疫营的伙食,全变了。
大灶分成三口。
一口,熬“病人粥“——米先炒过再熬,熬到烂,米油厚厚一层浮在面上,最养脱了力的肠胃;
粥里下姜丝,驱寒气;起锅前点一勺醋——陈鱼羊说过,疫气秽浊,醋能收得住。
一口,熬蒜水——整头的蒜拍碎了滚水熬,放温了给病人一日三顿地灌。腥辣难喝,压时疫却是土方里最狠的一味。
一口,给未病的人熬“防疫汤“——姜、蒜、紫苏、陈皮,能寻到什么下什么,满营的人,人手一碗。
老郎中起初将信将疑。
三日后,他服了。
七十三个病人,高热的,一个一个退了下来;新增的病例,一天比一天少。
“大人。”
老人捧着药碗,感慨万千:
“老朽行医四十年,今日才明白——”
“这satz'药食同源',原来不是写在书上的。”
“是写在灶上的。”
苏秦望着营中那三口热气腾腾的大灶,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陈叔。
你那些灶上的唠叨,救了七十三条命。
回去,请你吃酒。
第九日,清晨。
避疫营,出了头一个痊愈的人。
是个五六岁的孩子。
就是城隍庙墙根下,那个吃观音土的孩子。
孩子入营时烧得说胡话,是苏秦亲手把他的名字写上大牌的。
九日之后,热退了,斑消了,老郎中前后诊了三遍,起身,朝苏秦重重点头:
“好了。”
“彻底好了。”
出营那日,营门外的线外,站满了来看牌的家属。
苏秦当着所有人的面,搬来凳子,踩上去,亲手把牌上那个名字,摘了下来。
一片小小的木牌,名字是他写的。
他蹲下来,把木牌,郑重放进孩子的手心。
“拿好了。”
“你的名字。”
“自己拿回家。”
孩子的娘扑上来,抱着孩子,哭得站不住。
满场看牌的家属,先是哭——
哭着哭着,不知是谁先拍起了手。
而后,掌声,哭声,混在一处,漫过整个窑场。
线外一个汉子,扯着嗓子喊:
“大人!——俺婆娘的名字还在牌上挂着!她是不是也快好了?!”
苏秦朝他扬声回:
“她昨日退了热,喝了两碗粥!”
“照这个势头——三日之内,本官把她的名字,亲手摘给你!”
那汉子咧开大嘴,当场哭出了声。
……
疫,压住了。
可另一头的账,却一日紧过一日。
漕仓的粮。
六千人一日四十石地吃,又添了避疫营的病人饭、满城的柴火钱——白老主簿每晚来报账,眉头一晚锁得比一晚紧。
“大人,漕粮三千石,已出账一千一百石。”
“照此吃法,漕船到埠那日,仓里最多还剩一半。”
“亏空一千五百石——这是要还的死账啊。”
而城里的粮价——
不但没落,又涨了。
三家米行,门板半开半掩,斗米的价,涨到了平日的六倍,还挂出了“存米无多,每人限购一升“的牌子。
饥饿的恐慌,像疫气一样,在城里悄悄地漫。
有余钱的市民开始屯粮,没钱的开始骂街,粮价一日三跳。
何威几次请令去“办“米行,都被苏秦按住了。
“米行抬价,可恶,但不犯死律——大周律只禁灾年闭粜,不禁涨价。硬办,是官府先坏了规矩。”
“再说——”
苏秦冷冷道:
“米行是虾。”
“钓着虾的那根线,在别人手里。”
李员外。
这几日,李家的动静,苏秦让何威一直盯着。
盯出来的东西,一桩比一桩扎眼。
李家的车队,又出城两趟,乡下庄子的粮,越屯越足。
李家的管家,开始在流民里走动了——不施粥,不放粮,只做一件事:打听。
打听谁家在河谷有田。
打听谁家的地契,还在身上。
第十日夜里,何威带回来一张纸,拍在案上,黑脸膛气得发红:
“大人!您看看!这是李家管家私底下散给流民的!”
苏秦展开。
一张印好的契样。
【绝卖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