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辰时,正。
轰......
一声巨响,自贡院正门的方向,滚过整片号舍的海。
龙门,落锁。
锁院了。
九日之内,这座城中之城,一只鸟,飞不进,也飞不出。
数千人的命运,锁进了同一道门里。
苏秦端坐号舍之中,闭上了眼。
锁门的余响里,他把该想的,最后过了一遍。
苏家村的两座坟。
王老爹柜台后那包野茶。
阴司长明架上,那盏倾向阳世的灯。
翰林院上空,黑着的那一页。
铜册前,等着录名的老人。
会馆里,看家的弟弟。
还有三千里名录上,那九个名字。
一笔,一笔,过完。
心,定了。
苏秦睁开眼。
恰在此时...
号巷的尽头,甬道深处,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号军,自明远楼方向,鱼贯而来。为首的军士,双手高高擎着一面朱漆的大牌。
题牌。
第一场的考题,题牌开路,正沿着一条条号巷,次第传示。
脚步声,一巷,一巷,近了。
隔壁巷,传牌的唱声,隐隐可闻。
近了。
苏秦提起笔,蘸饱了墨,悬腕,凝神。
号巷口,朱漆的牌面,一角...
映入眼帘。
第303章 你的答案,就是你的考场!
朱漆的题牌,进了天字号巷。
擎牌的军士走得极稳,一步,一步,牌面高过头顶,沿着号巷,缓缓行来。
每过一间号舍,牌面便在那间号舍的窗前,停上三息。
三息,足够一个考生,把题目刻进骨头里。
苏秦端坐在第四十七号,悬腕,凝神,听着那脚步声一间一间地近了。
四十五号,停。
四十六号,停。
脚步声,到了他的窗前。
朱漆牌面,正对号窗。
牌上,没有经义,没有典章,没有术法符文。
只有两行字。
墨笔大书,一笔一划,端正得近乎逼人。
【策问:官者,何为?】
【官与民,孰为本?】
苏秦悬着的笔,停在了半空。
他把这两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的是字。
第二遍,读的是题。
第三遍,他读出了一层寒意。
这道题,太浅了。
浅得像一口井——人人都看得见水面,看不见水底。
官者何为,官民孰本——这种题目,蒙学的孩子都能背出一车的圣贤语来答。天下大考,三年一科,数千英才锁院九日,头一场,就考这个?
不对。
题越浅,水越深。
题牌在他窗前停满三息,移向了下一间。
而题牌之后,第二名军士,展开了一卷文书,朗声宣读。
那声音,以术法送遍整条号巷,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本科考制,奉总裁官钧令,宣示如下——”
“其一。头场策论,为‘立道之题’。”
“心镜笺承答,笔落之言,非独文章——”
“即为尔等,向天地所立之‘官道’。”
苏秦握笔的手,骤然收紧。
号巷里,数十间号舍,落针可闻。
“其二。”
宣读声,继续:
“三日之后,头场收卷。”
“贡院大阵,以尔等之答为种——”
“各自,生成第二场考验。”
“尔立何道,便考何道。”
“言忠者,考忠之极限。”
“言法者,考法之绝境。”
“言民者——”
那声音,顿了一息。
“考尔为民,肯付到哪一步。”
“其三。空言无实、心笔相违者——心镜笺自会显形。”
“笺上无实之言,阵中生不出考验。”
“生不出考验者——”
“黜落。”
“考制宣示完毕。”
“各自——”
“落笔。”
……
宣读的军士,随着题牌,走远了。
脚步声消失在号巷尽头。
而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整条天字号巷,数十间号舍,没有一间,响起落笔声。
苏秦握着笔,坐在这片寂静里,后背,一层细密的汗,慢慢地渗了出来。
他听懂了。
满巷的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一道策论题。
这是一份要签字画押的——
契。
寻常的策论,答给考官看。文章写得漂亮,道理站得住,取中,便罢了。写的是不是心里话,天知地知,考官不知。
可这一道,不一样。
笔落之言,即为官道。
第二场,以答为种。
你写下什么,三日之后,你就要活进什么里面去。
你写“忠”,阵会把你扔进忠的绝境——君命与是非相悖之处,看你怎么选。
你写“法”,阵会把你扔进法的绝境——律令与人命相抵之时,看你怎么断。
你写“民”——
阵会掂一掂,你那个“民”字,是笔尖上的,还是骨头里的。
空话,连考验都生不出来。
心笔相违,笺上显形。
苏秦缓缓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元度衡为什么敢拿一道“浅”题,开天下大考的头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