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考大周的官。
批量的货,批量入闱。
若考中了呢?
一个纸糊的名字,受了箓,落了册,穿上官袍,坐进衙门......
替一县、一府的百姓,做主。
苏秦不动声色,借着队伍缓行,用铨衡之眼,把苏禾指出的几人,一一记下。
样貌,身量,衣着,举止的细处。
回去,一笔一笔,录档。
至于报官......
他在心里,把这条路飞快地推演了一遍,又飞快地,否了。
报给谁?
顺天府?人家凭什么信一个外府考生的“眼睛“?
礼部?闱期临近,无凭无据,搅扰考务,先办的是他。
名籍司?
名籍司里,正有一股人,等着拿他立威。他捧着一桩“天下名籍有假“的大案送上门......那不是报案。
那是把刀柄,亲手递过去。
名籍有假,天册可欺......这案子真掀开,第一个被咬的,就是那个证明了“名可以在官府之外运作“的人。
名人。
他自己。
苏秦垂着眼,把这个刺,咽了下去。
攥着。
记下,盯住,不动。
等他有了官身,等他找到能信的衙门,等他自己站到能掀桌子的地方......
再动。
只是这根刺,咽下去,不是没了。
它扎在那儿。
这五个人若考中了,占掉的,是五个寒窗十年的真名额。
是五个“陈南“、五个当年的他自己。
苏秦闭了闭眼。
记住这根刺。
这也是账。
……
一个时辰后,轮到苏秦。
仪门内,报备的公廨,三进大堂。
验引,核档,录册,领牌......四道关口,四班吏员,流水作业。
前三关,顺顺当当。
第四关,录档画押。
案后坐着个三十来岁的书吏,面白无须,接了苏秦的勘合,提笔誊录,笔走如飞。
誊完,他把一沓文书,推了过来:
“核对无误,四处画押。押完领考牌。”
“快些,后头排着呢。”
那一沓文书,足有七八页。考规具结、亲供文书、廪保连环、录档存根......密密麻麻,满纸的公文格式。
后头的队伍,催促似的,往前拥了半步。
寻常学子到了这一关,前三关都顺了,谁还逐字去读这满纸的套话?扫一眼,画押,走人。
苏秦没有。
佟老那碗面里的嘱咐,他一个字都记着。
凡要画押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读完再落笔。
他站在案前,拿起第一页,从头,读起。
读得不快,也不慢。
案后的书吏,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第一页,无误。押。
第二页,无误。押。
第三页......
苏秦的目光,停住了。
亲供文书,籍贯一栏。
【青云府,惠泰县,苏家村。】
惠泰县。
他的勘合上,写的是......惠春县。
一字之差。
两个县,都在青云府治下,名字只差一个字,寻常人扫一眼,根本分不出来。
苏秦握着那页纸,面上不动,心里,已经把这一笔的账,算完了。
这不是笔误。
前三关,他的勘合被誊录过两遍,字字无误。独独这一份要他亲手画押的亲供,错了。
而且错得,恰到好处。
亲供画了押,便是他“自认”的籍贯。
考,照考。中,照中。
可到了考后受箓那一关......官身文书,以亲供为准,同勘合、同原籍档册一比对......
籍贯不符。
按章程:官身文书打回,行文原籍重新勘验。
青云府一来一回,加上衙门里“排期”的手段,三个月起。
三个月里,同科的人,都受了箓,入了衙。
他,悬着。
一字,一季。
杀人不见血。
佟老说的,考场之外的章程,道道关口,都有他们的手。
第一只手,来了。
苏秦抬起眼。
案后的书吏,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整着笔架,眼观鼻,鼻观心。
“这位大人。”
苏秦开口了,声音不高,不急,清清楚楚:
“亲供第三页,籍贯一栏,誊录有误。”
“学生原籍,惠春县。此处誊作,惠泰县。”
书吏抬起头,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一皱,语气里带出三分不耐:
“一个字罢了。”
“惠春惠泰,同府之县,考的又不是籍贯。”
“后头几百号人排着,你先押了,回头本吏得空,给你描一笔就是。”
来了。
先押,回头描。
回头一“忘”,这一押,就是他自己认下的。
苏秦不动,也不恼。
他把那页纸,端端正正,放回案上,拱手,一字一句:
“大人,学生不敢。”
“《大周会典·贡举格》载:亲供文书,考生自认之据也。一字之误,他日勘验不符,其责在考生自身,追改无门。”
“又载:录档有讹,当场改正者,于改正处加盖'校讹'之印,吏员、考生,两押为凭。”
“章程里,有现成的规矩。”
苏秦直起身,平平静静:
“学生不劳大人回头得空。”
“就请大人,此刻依格改正,加盖校讹之印。”
“学生,再押。”
公廨里,一时静了。
后头排队的学子,听见了动静,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那书吏捏着笔,盯着苏秦,盯了足足三息。
面白无须的脸上,肌肉极轻地,抽了一下。
一个外府来的白身考生,当着满堂的人,把会典的条文,一款一款,背在他脸上。
不吵,不闹,不告。
条条,是章程。
字字,是明账。
他若再推......推的就不是一个考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