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问:何人该有名而无名。】
【学生初以为,此题考眼。行至半途,以为考秤。】
【至望京驿,乃知...】
【此题考的,是记性。】
【天下之大,靠无名者撑着底。官府之册,记功名,记田赋,记刑狱...独不记他们。】
【学生此去,考的是官。】
【官者,天下之记性也。】
【笔在官手,册在官手。记谁,漏谁,一笔之间。】
【学生这九笔,是学生给自己,立的一条规...】
【此生执笔,先记无名者。】
【他日为官,册上有他们。】
写毕,搁笔。
苏秦把名录卷好,郑重收进考篮的最底层。
正要吹灯...
“哥。”
窗边,一个小小的声音。
苏禾不知何时醒了,趴在窗口,正朝着北方,皇城的方向,望着。
“你过来看。”
苏秦走过去,顺着弟弟的目光,望向夜色深处。
夜幕下的皇都,万家灯火,一直铺到天边。
灯火的最深处,皇城的轮廓,沉沉地卧着,飞檐如山影。
“看什么?”
“那几个压着天的大名字底下。”
苏禾伸出小手,指向皇城东南的一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它自己都说不清的发毛:
“有一个地方...”
“是黑的。”
“这座城的名字,亮的暗的,大的小的,挤挤挨挨,铺了一海。”
“可就那一片地方,秃着。”
“一整片名字,都该亮着的地方...黑着。”
孩子转过头,仰望着苏秦,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映着满城的灯火:
“像被人从册子上...”
“整页,撕掉了。”
苏秦顺着那个方向,凝目,望了很久。
那个方向,他入城之前,就在舆图上,看熟了。
皇城东南。
文翰重地。
那里坐落着的衙门,叫...
翰林院。
董直的三行。
韩定川的名。
开朝二十三年,腊月初九,起居注上,被涂掉的那一页。
苏秦立在窗前,夜风拂面,他浑身的血,却一寸一寸地,热了起来。
三百年了。
那桩旧案,原来从不曾真的藏住。
它就疤在这座城的天上...
在名道之眼里,是万家灯火中央,一块黑着的、肉眼可见的...
疤。
“苏禾。”
苏秦把手,搭在弟弟的肩上,声音很轻,很稳。
“记住那个方向。”
“那一页不是被撕掉了。”
“是被人捂着。”
“捂了三百年。”
他望着那片黑,一字一字。
“等哥考完这一场。”
“咱们去把它...”
“翻回来。”
......
入京第二日,清晨。
苏秦持勘合,去贡院报备。
贡院在内城的东南,占了整整一坊之地。
还没到坊门,先看见的是墙。
贡院的围墙,高逾三丈,墙头插着密密的荆棘,墙上每隔十丈,立着一座望楼。
墙里,一片望不到边的屋脊......号舍,考棚,明远楼,一重压着一重,肃杀之气,隔着一条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鱼羊仰着头看了半天,咂舌:
“这哪是考场。”
“这是一座城。”
“天下学子的命,二十天后,都押在这座城里。”
贡院正门不开,报备走的是东侧的仪门。
仪门外,长队排出去半条街。
各府的学子,持着勘合,按到京的批次,鱼贯而入。
队伍安静得出奇。
平日里高谈阔论的青衫们,到了这道门前,人人噤声。
只有吏员唱名的声音,一声一声,从门里传出来。
苏秦排进队尾。
苏禾今日也跟着来了......报备不禁随从,孩子说什么也要来看看“哥考试的地方”。
队伍缓缓前移。
移到半途,苏秦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攥住了。
攥得很紧。
他低头。
苏禾仰着脸,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他熟悉的那种神情。
孩子不说话,只用眼神,朝队伍前方,极轻地一递。
前方十几人处,一个学子,青衫,书箱,安安静静地排着。
苏秦的目光扫过去,认出来了。
望京驿,月下练名的那一个。
他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可苏禾的手,没有松。
孩子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
“哥。”
“不止他。”
苏秦的心,一沉。
“前头那一队,穿灰衫的,一个。”
“咱们这队,前面第七个,一个。”
“方才进门的那一批里……我看见了两个。”
孩子的小手,越攥越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发颤:
“加上驿站那个......”
“五个。”
“五个从纸里长出来的名字。”
“散在队伍里,谁也不挨着谁,谁也不看谁。”
“可是哥,他们的名字,是一个味儿的。”
“像……像一个铺子里出来的货。”
苏秦立在长队里,面色如常,后背,却一寸一寸地绷紧了。
五个。
仅仅是今日、此刻、这一段看得见的队伍里,就是五个。
那整个贡院,数千考生里呢?
周城隍说,货源在野,买主发自皇都。
原来买主买的名字,不只是用来换命、继产、藏身的。
还有人,拿着买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