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老自包袱中,取出了一面古镜。
镜不大,铜的,镜面幽幽的,照不出人影,只照名。
“此为名籍司镇库之物,照名镜。”
“三百年没出过库了。”
“权之来路,正与不正,镜前现形。”
苏秦上前,立于镜前。
识海里,那道名人的敕名,缓缓浮现。
镜面之上,光华流转。
一道松青色的印记,自敕名深处,映了出来。
四色环绕,古意苍苍。
佟老盯着那道印记,看了很久,取出随身的册子,一笔一笔,郑重录下。
“权出林渊,四雅亲授。”
“来路,正。”
第二验,验实。
“敕文所录之实,须一一核对。”
佟老翻开册子,一条一条地过。
“遗迹考验,替死之事。”
“老朽查了三级院的官档,查了同科学子的证词,对上了。”
“束脩之谊。”
“老朽在镇上访了三日。王记铺子斜对面的老裁缝,亲眼见过王虎往抽屉里攒零钱,条条有据。”
“救火之举,市集之义。”
“东头刘家那对双棒,如今都成家了,提起王虎,两个大男人,当街红了眼眶。”
佟老念一条,录一条。
念到最后一条,他合上册子,抬起眼,看着苏秦。
“敕文之实,老朽核了整整五日。”
“访了镇上二十七个人,村里十九个人。”
“四十六张嘴,没有一张,说出过半个字的相左。”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感慨:
“苏秦,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老朽核了三十一年的案。”
“寻常的敕文,十条实里,总有两三条是虚饰的,拔高的,添油加醋的。”
“人给人立名,笔下总要抹一层金粉。”
“你这道敕文,四十六个人证,一层金粉都没有。”
“写的是什么,他就是什么。”
佟老提笔,在册子上录下。
【二验其实:访证四十六人,条条相符,无一虚饰。】
“实。”
“过。”
第三验,验心。
佟老收了册子,收了镜,负手立在院中,看着苏秦,忽然问了一个案卷之外的问题。
“苏秦。”
“老朽最后问你一句。”
“你可知道,名人之权,三百年前,因何被收缴?”
苏秦答:
“朝廷收名权,归于人主。”
“这是果。”
佟老摇头:
“老朽问的是因。”
“朝廷为何非收不可?”
院中,静了。
苏秦沉吟了很久。
这个问题,他在谷中听四位古人讲过朝廷的横,在董直那里听过史官的冤。
可“朝廷为何非收不可“,从没有人,站在朝廷那一头,替他讲过。
“晚辈,不知。”
“晚辈只知名道遭难的冤,不知朝廷动手的因。”
“好。”
佟老点头: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这一验,也过了。”
苏秦愕然。
“大人,晚辈答不出,如何算过?”
“因为这一验,验的不是学问。”
佟老缓缓道:
“验的是,你拿着这份权,心里有没有敬畏。”
“三百年前那桩事,水深千丈。”
“你若不懂装懂,滔滔不绝,老朽今日就得在报文里写上四个字。”
“其人可虑。”
“你说不知。”
“说明你知道自己手里这份东西,有你还看不见的深浅。”
“知深浅的人,才拿得稳权。”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
“至于那个因。”
“老朽入司头一年,师父带老朽下过一回最深的库。”
“调出一卷档,让老朽看了一夜。”
“看完,师父说,记住,这一行的耻辱,锁在这卷档里。”
“哪一年的档,老朽今日不能说。”
“你若真走到了皇都,走进了该走的地方。”
“自己去看。”
苏秦的心,猛地一跳。
开朝二十三年。
董直的三行。
韩定川的名。
这位老吏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同他怀里那支秃笔,遥遥地,撞在了一处。
三验,毕。
佟老在院中的石桌上,铺纸,研墨,当着苏秦的面,写他此生最后一份大案报文。
写之前,他搁下笔,先说了一段话。
“苏秦,老朽写报文,向来不避着当事人。”
“册上的规矩,核什么,写什么,写的东西,就得敢让被核的人看。”
“老朽写,你看着。”
笔落。
【名籍司核名案报。】
【核:无授之敕一道,敕者苏秦,青云府三级院学子。】
【一验其权:出自林渊四雅遗脉亲授,古法正统,有档可稽,有证可询。非窃,非僭。】
【二验其实:访证四十六人,敕文所录,条条相符,无一虚饰。】
【三验其心:不饰己功,知深浅,有敬畏。】
写到这里,佟老的笔,停了。
报文的最后,该落定性了。
这一笔,就是这桩案子的生死。
老吏提着笔,望着院外的天,望了很久。
而后,他俯下身,一字一字,落下了最后几行。
【老朽守册三十一年,所见之敕,皆自上而下,以权定名。】
【此敕独异,自下而上,以实生名。】
【上古之法曰:名从实生。】
【此敕,合古法。】
【古法未废,则此敕,非罪。】
【守册老吏佟某,以三十一年之职,为此八字作保。】
【名实相副,敕出有名。】
写毕,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