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怕俺一闭眼,这铺子一关。”
“再过些年,这条街上的娃换了一茬又一茬。”
“就没人记得,惠春镇上,有过一个叫王虎的后生了。”
“他救过火,帮过工,替兄弟挡过死。”
“可他没儿没女,没进祖坟,没上过官家的册。”
“铺子传不下去,人走了。”
“名字,也就没了。”
老人说完,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口,喝干了。
像是把这句话,也一起咽了下去。
铺子里,死一般的静。
佟老捧着茶盏,僵在那里。
守了三十一年铜册的人,此刻,被一句话,钉在了椅子上。
名字,也就没了。
他这一辈子,就是替天下人守名字的。
铜册上亿万个名字,他一格一格地守,守了三十一年。
可直到今天,坐在这间小小的茶叶铺里,他才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摸到了自己这份差事的底。
名籍司守的,从来不是册子。
是天下每一个王老爹的这一句怕。
佟老缓缓地,放下了茶盏。
而后,这位布衣老者,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官凭。
官凭上,三个字。
名籍司。
王老爹看着那块官凭,愣住了。
“老先生,你……”
“老哥。”
佟老的声音,前所未有地郑重:
“老朽姓佟,皇都名籍司,守册三十一年。”
“今日进你这个门,本是奉命核一桩公案。”
“核到方才,公案核完了。”
“剩下的话,是老朽以私人的身份,替一个人,捎给你的。”
他从包袱最深处,取出了一卷抄件。
抄件展开,供在桌上。
“老哥。”
“你方才说,你怕虎子的名字没了。”
“老朽今日来,就是要告诉你。”
“没不了了。”
王老爹怔怔地看着他。
“十几天前,苏秦回村,在虎子坟前,替他求下了一道敕名。”
“那道敕名,上了皇都的天册。”
“铜册收名的那一夜,老朽当值,亲眼看着它落上去的。”
佟老俯下身,指着抄件上的字,一字一字,念给这个不识几个大字的老人听。
“王虎。”
“敕曰,护生。”
“护人之生者,天地记之。”
“此名既落,天地为籍,岁月为证。”
“王虎之名,自今而后。”
“不灭。”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炉上水汽的声音。
王老爹站在桌边,看着那卷纸。
他不识字。
他就那么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要把每一个墨点,都刻进眼睛里。
“老先生。”
半晌,他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再念一遍。”
“慢些念。”
佟老又念了一遍。
念得很慢。
念到“不灭”两个字的时候,王老爹的腿,晃了一下。
他扶住桌角,站稳了。
而后,这个白发老人,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柜台后头。
他把那个木匣,重新捧了出来。
打开。
他捧着那包没舍得动的野茶尖,走回桌前,对着那卷抄件,对着那个名字,把木匣,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正中。
“虎子。”
老人对着那个名字,说话了。
声音不大,一字一句。
“你听见没。”
“皇都的天册,收了你的名字了。”
“天地作保。”
“不灭。”
“你这辈子没上过官家的册,爹总觉着亏欠你。”
“如今你上的这个册,比官家的册,大。”
老人说着,抖着手,把那包野茶的油纸,一层,一层,解开了。
过去许久了,头一回解开。
茶尖已经陈了,可那股山野的清气,还封在里头。
油纸一开,清气散出来,满铺子都是。
王老爹捻起一撮,放进壶里,提起炉上的水,冲了。
两盏。
一盏推到佟老面前。
一盏,他端起来,走到门口,朝着后山的方向,缓缓地,洒在了门槛外的土地上。
“虎子。”
“你采的茶,爹替你尝了。”
“头一口,敬你。”
洒完,老人回到桌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盏,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
喝着喝着,两行泪,顺着满脸的沟壑,无声地淌下来。
他不擦。
他就那么淌着泪,喝着儿子生前采的茶,脸上,却是笑着的。
“香。”
“真香。”
“这孩子,采茶的眼力,随俺。”
佟老捧着自己那盏,也喝了。
这位老吏喝过皇都最金贵的贡茶。
可他这一辈子喝过的所有茶里,没有一盏,有这一盏重。
……
两日后。
苏家村。
佟老换回了官服,持名籍司官凭,正式登门。
村里人头一回见皇都来的官,全村都紧张。
苏秦把他迎进院子。
佟老在院中站定,先把来意,一五一十,说得明明白白。
“老朽佟某,奉名籍司之命,核查无授之敕一案。”
“按上古核名仪轨,行三验。”
“验毕,据实呈报。”
“苏秦,你可愿受验?”
“晚辈愿受。”
第一验,验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