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名给活人,是锦上添花。
敕名给死人呢?
一个死了的人,受一道天地认籍的敕名,他的名,便从“一根线撑着”,变成天地册上,明明白白的一行。
有籍的名,不灭。
不灭的名,等得起。
等大寒定寿,等冬至复灵,等他把两方大印,堂堂正正地凑齐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魂回来,寿定了,名,还在原地,完完整整地等着他。
这一道敕名,是他能给王虎的。
一张等他回家的、天地作保的凭证。
苏秦缓缓闭眼,又缓缓睁开。
他起身,整衣,正冠。
而后,他朝着王虎的坟,撩衣,跪了下去。
苏禾看着哥哥的神色,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可它懂事地,退开了两步,屏住了呼吸。
苏秦跪在坟前,以识海里那道【名人】的敕名为凭,以他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一切为据,一字,一字,朗声开口。
他的声音,滚过山坡,滚过坟头的青草:
“王虎。”
“生为农人,力耕于野。”
“邻有难,先赴。”
“有危,以身当之。”
“此实,苏秦亲见。”
“此行,苏秦亲录。”
“今日,苏秦以名人之权,敕你一名。”
他顿住了。
这个名字,他想了一路。
从谷中开封那一日起,想到今日。
“敕名。”
“护生。”
“护人之生者,天地记之。”
“此名既落。”
“天地为籍,岁月为证。”
“王虎之名,自今而后。”
“不灭。”
话音,落地。
识海之中,那道【名人】的敕名,轰然大亮。
一道旁人看不见的光,自苏秦的眉心,直直地,落在了那座坟上。
而后。
异象,起了。
坟头的青草,无风,齐齐地伏了下去,朝着一个方向,像跪。
山坡上,漫山遍野的草木,一层一层,次第低伏,如浪,如潮,自这座小小的坟头,一圈一圈地,漾向四野。
天上,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层极薄的云。
云中,无雷,无电。
只有一声极遥远、极厚重的轮响。
像天地深处,某一本极大极大的册子。
被一只看不见的手。
缓缓地。
翻开了一页。
苏禾仰着头,望着那座坟,整个人,呆住了。
它看见了。
那个只有一根细线撑着的名字。
亮了。
一层金色的籍纹,自名字的四周,缓缓合拢,像一方印,盖了下去。
那根细线,还在。
可名字,已经不需要线撑着了。
它自己,立住了。
端端正正,钉进了天地的册子里。
“哥……”
苏禾的声音,抖着:
“成了。”
“他的名字,上册了。”
“天地的册子,收下他了。”
苏秦跪在坟前,望着那块普普通通的石碑,久久,久久。
而后,这个两世为人的人,伏下身,额头,抵在坟前的土上。
“虎子哥。”
他的声音,埋在土里,闷闷的:
“名字,给你留住了。”
“天地作保,谁也销不掉了。”
“你在那边,安心等着。”
“等哥把另外两方印凑齐。”
“回家。”
山风掠过坟头,青草缓缓直起腰来。
天上那层薄云,缓缓散了。
……
而在极远极远的地方。
皇都,紫禁之城,某一座高耸入云的官署深处。
一面悬了几百年的巨大铜册,毫无征兆地,嗡然一震。
值守的老官员猛地抬头,盯着那面铜册,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铜册之上,亿万名字流转如河。
而在那条名字的长河里,一个崭新的名字,正缓缓浮现。
浮现的方式,不对。
不经州府,不经吏部,不经天子朱批。
无授之敕。
老官员盯着那个名字,盯着名字后头那两个古意苍苍的小字,手,开始抖。
【王虎。】
【敕曰:护生。】
【敕者……】
【名人。】
老官员踉跄着后退半步,失声,叫破了寂静:
“来人!”
“快!去请大人!”
“名人之权……”
“三百年前收缴的名人之权,在世间,重现了!”
第292章 阴阳两册!留名待归!!!
皇都。
紫禁之城的西北角,有一座衙门。
这座衙门不大,不临主街,门前连一对石狮都没有。
可满朝的官员,路过这座门的时候,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轻。
名籍司。
三百年前,朝廷收缴天下名权,设了这个衙门。
天下所有的敕名,所有的授箓,所有名字背后的籍档,全在这座衙门深处那面铜册上挂着。
子时。
铜册殿内,长明灯一排一排地亮着。
值守的老官员姓佟,在这座殿里守了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里,铜册震过四回。
一回是先帝驾崩,一回是国师陨落,两回是边关大捷,敕封了两位军侯。
每一回,都是天大的事。
而今夜,铜册又震了。
佟老官员踉跄着奔出殿门的时候,连官帽都跑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