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名,不受。】
陈鱼羊咂咂嘴,退了下来,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你倒是说说你想叫啥……”
那株芽的叶子,垂得更低了。
它要是知道,它就不问了。
轮到楚炎。
这位爆炭方才失言了一回,这一回,他想得极苦。
他上前,立在黑土边上,站了足足一炷香。
而后他开口,声音是低的:
“我方才想了十几个名字。”
“想一个,掐一个。”
“掐到最后,我发现一件事。”
他抬起头,望着那株芽,坦坦荡荡:
“我想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从我自己这头想的。”
“我想要你,所以我想的名字,全是拿来拴你的。”
“什么珍,什么宝,什么传家。”
“全是绳子。”
“我给不出你的名字。”
“因为我到这一刻,心里想的还是要你。”
他朝那株芽,深深一揖:
“我认输。”
“输得心服。”
那两片叶,朝他,轻轻倾了一倾。
像是受了他这一揖。
楚炎直起身,退了回来。
退回来的时候,这位丹枫的爆炭,忽然觉得一身的轻。
有些东西,认了输,反倒痛快。
七个人的目光,落在了姜望身上。
青衫人立在原地,未动。
他望着那株芽,望了很久很久。
而后,他缓步上前。
“我在竹岭,答过一问。”
姜望的声音,平平的:
“止于何处。”
“我答,止于每一段的尽头,一段一封,段段扎实。”
“你四条岭养大,一朝破品,自此青云直上。”
“我本想给你取青云二字。”
“青云者,直上也,无人不识也。”
他顿了顿。
“可我方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青云是个好名字。”
“是我这样的人,会喜欢的名字。”
“我把我要走的路,安在了你头上。”
姜望立在黑土边上,缓缓摇了摇头:
“它不该是你的名。”
那两片叶,朝他倾着。
倾了三息。
而后,缓缓地,直了回去。
没有接。
姜望望着那两片直回去的叶子,看了三息。
而后,这位一品门第的麒麟儿,朝着那株三寸的芽,退后半步,长揖到底。
“它等的,不是我。”
他直起身,转身,走回人群,立到了最边上。
给后头的人,让开了路。
七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
苏秦。
他没有立刻上前。
而是立在原地,把方才七个人的落名,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
宝,律,芝,暖,青云。
全是好字。
全不受。
为什么。
他想起了正名关。
枯枝、寒冰、清水,三物三名,名实错乱。
那一关教他的道理,此刻,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浮了上来。
拿表皮定名,名是浮的。
拿根底定名,才是正名。
方才七个名字,全是从表皮上落的。
宝,是它的价。
律,是它的象。
暖,是它给人的感。
青云,是旁人替它想的前程。
没有一个字,落在它的根底上。
它的根底是什么?
苏秦阖上眼。
他把自己知道的关于它的一切,从头到尾,铺开在了心底。
四位古人,散尽修为,寄形于松梧枫竹,守了三百年。
四条岭的精气,一分一分,喂了三百年。
满谷的松,自断枝干,把积蓄朝渊底灌。
莫白守的那个支胎,此刻还在山上颤。
归晚一脉,九代人,三百年,路上没了七个,把半块玉,还了回来。
董直守着一条雪道,守了几百年,等的也是它醒的这一天。
它是什么?
它是一场三百年的守望,养出来的东西。
它是无数人的实,堆出来的名。
苏秦睁开眼。
他缓步上前,走到黑土边上。
而后,在七个人错愕的目光里,他撩起衣摆,在那株芽的面前,盘膝,坐了下来。
坐得端端正正。
像走亲戚,像串门,像大人坐到炕沿上,同家里最小的娃娃说话。
“别急。”
他的声音,放得又缓又稳:
“他们方才,都想给你一个名字。”
“名字没给成,不是他们不好。”
“是他们不知道你是谁。”
“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是谁。”
“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别人给的名字,落不到身上。”
那两片垂着的叶子,缓缓地,抬了起来。
朝着他。
“所以咱们不急着起名。”
苏秦说:
“咱们先弄明白,你是谁。”
“我说,你听。”
“说得不对的地方,你就晃晃叶子。”
他顿了顿,开始说。
“三百年前,有一门老学问,遭了难。”
“四位老先生,不肯让这门学问断了根,把自己的命,拆开了,种进了四条山岭里。”
“一位化了松,一位化了梧,一位化了枫,一位化了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