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白一字一字地说:
“婴孩,认人。”
“它睁开眼,看着你们一个一个走到它跟前,它不听你们说什么大道理,不看你们名次高低。”
“它就是看。”
“看谁,像它要等的那个人。”
“至于它要等一个什么样的人……”
莫白摇了摇头:
“这个,我摸不出来。”
“婴孩自己,恐怕也说不出来。”
“可它见着了,它就知道。”
苏秦立在松荫里,把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收进了心底。
婴孩不考人。
婴孩认人。
他朝莫白,郑重一揖:
“这份情,记下了。”
“少来。”
莫白重新阖眼:
“你要真记情,出去以后,让陈鱼羊给我做一个月的饭。”
……
第六日。
各岭的关,陆续到了头。
枫岭深处,石敢从一片碎石里爬了出来。
这浑人的关,过得最难看。
枫岭主烈,他的题是一面石壁,让他以力破之。
他抡起铁箱里的大锤,砸了两日,石壁纹丝不动。
第三日,他把锤扔了,脱了上衣,用肩膀撞。
撞了一日,肩膀肿得像馒头,石壁还是纹丝不动。
第四日夜里,他靠着石壁喘气,喘着喘着,骂了一句:
“砸不开就砸不开。”
“老子不砸了。”
“老子在这儿等。”
“等你自己开。”
他往石壁根下一坐,抱着膀子,真就等上了。
等到第五日晌午,石壁上浮出一行字。
【烈有两种。】
【一鼓作气者,烈。】
【力竭而不去者,更烈。】
石壁,开了。
石敢进去领了传承,出来的时候,肩膀上的肿还没消,咧着嘴逢人就说:
“看见没!”
“老子悟了!”
“打不过就耗,耗字诀,也是烈!”
梧岭之上,沈曲抱着琴,走完了识关的最后一程。
梧岭主识,他的题是一间暗室,室里悬着一百根弦。
一百根弦里,九十九根是死物,一根是梧岭真传所化。
不许看,不许摸。
只许听。
沈曲在暗室里坐了四日。
他不急着挑。
他先把一百根弦,挨个弹了一遍,记下每一根的音。
再弹第二遍,听每一根的余韵。
第三遍,他不弹了。
他坐在黑暗里,等风。
暗室顶上有一道极细的缝,夜深时,会漏进来一丝风。
风过百弦。
九十九根弦,风过无声。
只有一根,风一拂,便有一缕极轻的颤音,像叹息,像应答。
死物不应风。
活的才应。
沈曲循着那缕颤音,摘下了那根弦。
暗室开,传承落,他把那根弦,换到了自己的琴上。
竹岭最深处,姜望立在最后一问之前。
碧光深处,一竿最高的竹,竹上最后一行字。
【竹空心。】
【问:空心者,何以立于风中?】
姜望望着那行字,站了一炷香。
而后他答:
“正因空心。”
“心里若装满了自己,风一来,推的就是满满一个我,不折也要折。”
“心空着,风来,从心里过。”
“过去了,竹还是竹。”
竹上的字散了。
一节青竹,自那竿高竹上,无声地落下来,落进姜望的掌心。
竹节温润,入手极沉。
竹岭的正传。
姜望握着那节竹,朝着竹岭深处,长揖一礼,转身下山。
简一的关,没人看见他怎么过的。
只知道第六日傍晚,这个抱着竹简的瘦学子,出现在了下山的道上,怀里的竹简,比进山时厚了一倍。
有人问他考了什么。
他想了想,答了三个字:
“抄了书。”
再问抄了什么书,他不答了,把竹简抱得死紧,脚下加快,一溜烟走了。
……
第六日,入夜。
九个人,陆续朝着谷心聚拢。
渊边的空地上,陈鱼羊支起了锅。
这位灵厨首席出了关,头一件事就是寻苏秦和莫白,第二件事就是做饭。
袖口那粒四百年的火珠,往灶膛里一送,火起得又快又稳。
“都过来!”
他挥着大勺,冲空地上或站或坐的众人吆喝:
“明日就是渊关了,谁知道那关里头是个什么光景!”
“饿着肚子闯关,是蠢材干的事!”
“都过来,吃了这顿再说!”
头一个过来的是石敢。
这浑人闻着味就来了,捧着碗,蹲在灶边,一边吹一边吃,烫得直吸气,一边吸气一边竖大拇指。
沈曲抱着琴过来了,安安静静地领了一碗,坐在石头上,小口地吃。
简一犹豫了半天,也过来了,领了碗,蹲在离人群三步远的地方吃,吃完了,把碗洗得干干净净还回来,还鞠了个躬。
楚炎大步过来,接了碗,吃了一口,愣了一下,又吃了一口。
而后这位丹枫院的爆炭,冲着陈鱼羊,认认真真抱了一拳:
“陈师兄。”
“这一手,我服。”
“出了谷,来丹枫院,我请你喝我们院里最烈的酒。”
莫白守着胎松下不来,陈鱼羊亲自跑了一趟,把饭给他送到了树底下。
最后一个过来的,是姜望。
这人立在火光外围,站了片刻。
陈鱼羊盛了一碗,也不废话,直接递过去:
“吃。”
“到了我灶边上,没有站着看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