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前辈。”
他在心里说:
“借您的笔一用。”
“照一段灭了的字。”
笔尖,轻轻一颤。
而后,那支笔自己动了。
它不写。
它循。
秃了的笔锋,贴着那片空白,极慢地游走,像一条老狗,趴在地上,循着几百年前的旧味。
游过一处,空白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墨影。
再游一处,又一丝。
那些灭掉的字,被这支笔,一个一个,从“曾经被记得”里,循了回来。
不全。
十个字里,能循回六七个。
可六七个,够了。
剩下的,苏秦以自己九十六格的积累,一望便知。
天亮的时候,残卷末段,墨影斑驳,字迹残缺,可整段的道理,通了。
识海里,那行小字,一格一格地跳。
【97/100】
【98/100】
【99/100】
九十九。
停住了。
苏秦阖着眼,把最后一格的位置,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
而后他睁开眼,笑了。
最后一格,填不了。
也不该现在填。
那一格,是手。
法门到九十九,纸上的东西,全通了。
灵材如何入法,果位之气如何渡,落籍那一笔落在何处,他闭着眼都能背。
可背是背,做是做。
最后一格,是真真正正把一株灵材捧在手里,以大寒之印渡气入材,亲手走一遍的那一格。
纸上得来终觉浅。
这一格,天下没有第二个地方能填。
只有渊底。
苏秦收了笔,收了残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腿脚。
万事俱备。
只欠灵材。
而灵材在渊底,渊关在七日之内。
他把董直的笔郑重收好,心里给这位老史官,又记了一笔。
这支笔进了翰林院之前,先在这松岭的山洞里,替一个后生,照亮了一段路。
……
第五日,晌午。
苏秦下到松岭半山,去看莫白。
莫白还在那株胎松底下坐着。
三日了。
他背靠树身,双掌反贴树皮,整个人瘦了一圈,嘴唇干得起皮,那身袍子上落了厚厚一层松针。
苏秦把水囊递过去。
莫白睁开眼,接了,灌了两口,把水囊还回来,一句废话没有:
“上头的传承,你拿了?”
“拿了。”
“好。”
莫白重新阖上眼。
苏秦在他旁边坐下,望着那株胎松。
胎气比三日前,安稳多了。
树身上那个人头大的瘤,隐隐透着一层温润的光,随着远处渊底一声一声的搏动,极轻地起伏,像睡熟的婴孩的胸口。
“你的关呢。”
苏秦问。
“过了。”
莫白眼也不睁:
“守胎就是我的关。”
“我第三日就知道了。”
“岭顶的传承殿,门给我留着,字都浮出来了,让我上去领。”
“我没去。”
苏秦转过头,看着他。
“胎离不得人。”
莫白说得平平淡淡:
“传承是死的,搁在殿里,跑不了。”
“胎是活的,惊一回,伤一回。”
“我要是为了赶去领传承,把它撂下三个时辰,回来它出了岔子……”
他顿了顿:
“那我这一关,过了也是没过。”
苏秦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指了指天上。
“你看榜了么。”
莫白掀开眼皮,朝高台的方向望了一眼。
名榜之上,【莫白】二字,这三日一格未升。
可那两个字,亮。
亮得不寻常。
九个新名里,论名次,他落到了中游。
论那两个字本身的光,他排第一。
比涨势最猛的【楚炎】还亮,比稳稳攀爬的【望】还亮。
莫白望着自己的名字,望了半晌,眉头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讲究。”
“守名之法里有一条隐脉。”
苏秦把松翁传承里那段注,念给他听:
“养人之名者,天地记之。”
“记之,亦是实。”
“你守着这个胎,一步没挪,天地把你这三日,一笔一笔,全记下了。”
“名次是名次,名是名。”
“名次论的是快慢。”
“名,称的是斤两。”
莫白听完,低下头,看着自己贴在树皮上的那双手,看了很久。
而后这位相面师,极低地,笑了一声:
“我师父要是活着,听见这话,得多喝二两。”
他重新坐正,闭目守胎。
苏秦起身要走,莫白忽然又开了口:
“苏秦。”
“站住。”
“我这三日贴着这个胎,把谷心那个主胎的相,隔着地脉,摸了个七七八八。”
“有一句要紧的,你记好。”
苏秦停步,回身。
莫白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相师的眼,在松荫底下,亮得很:
“渊底那个东西,相是婴孩相。”
“初生的,赤条条的,什么都不懂的婴孩。”
“你们都当渊关是一道关,关里有题,题里有难。”
“错了。”
“婴孩不出题。”
“婴孩不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