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年扫雪,扫得最差。”
“可他是那一届里,唯一一个,走的时候回来把扫帚还了的。”
他说完,把火钳一搁,起身,继续扫雪去了。
苏秦坐在石墩上,捏着半块干粮,心里翻起了浪。
这老人守在这条道上,守了至少三四十年。
不止。
他方才说,如今进谷的都打白松院的名头了。
这个“如今”,听着,像是同一个更老的年月比出来的。
这老人,到底守了多少年?
……
第三日夜里,下了这几日最大的一场雪。
第四日清早,苏秦推开借宿的柴房门,天地一白。
昨日扫透的那一整段道,埋了。
齐膝深的新雪,把三天的活计,一夜抹平。
苏秦提着扫帚立在雪里,忽然就想起了一个人。
三叔公。
三叔公守了一辈子族谱。
族谱这东西,守着的时候,没人觉得要紧。
年年翻晒,岁岁誊补,虫要防,潮要防,火更要防。
村里的后生们不懂,私下里嘀咕,一本破册子,当个宝。
三叔公不争辩。
他就是每年梅雨前,把谱请出来,一页一页地晒。
晒了六十年。
苏秦握紧了扫帚,弯下腰,从头扫起。
老人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前头扫出去一截了。
一老一少,谁也没提昨夜那场雪,只是扫。
扫到晌午,歇脚,烤火,啃干粮。
老人忽然开口了。
这一回,他不问白松院,他问苏秦:
“娃。”
“你身上,揣着一门没修完的功课。”
苏秦啃干粮的动作,停了。
老人拨着炭火,眼皮也不抬:
“那功课,缺了一角。”
“缺的那一角,叫定名落籍。”
苏秦缓缓放下了干粮。
节衍身残卷。
十成里缺三成半,缺得最狠的,正是“定名落籍“那一整段。
这件事,他没同任何人提过。
蔡云知道他要修节衍身,不知道他的法门残缺在何处。
这老人张口就点在了缺口上。
苏秦端正了身子,朝老人拱手,一揖到底:
“晚辈愚钝。”
“请老丈指点。”
老人摆摆手,示意他坐回去。
“指点谈不上。”
“老头子扫雪扫得闷,找人说说话罢了。”
他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既进得此谷,碑上的字,读过了。”
“名者,天地之籍也。”
“这句话,你怎么解?”
苏秦想了想,答:
“天地有一本册子。”
“万物生,则名上册。”
“万物灭,则名销籍。”
“错了一半。”
老人摇头:
“生则上册,不错。”
“灭则销籍,错了。”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朝着谷中高台的方向,虚虚一点:
“那面榜,你见了。”
“人死,名不撤。”
“为何不撤?”
苏秦沉吟。
老人不等他答,自己说了下去:
“因为名这个东西,落籍的那一天起,就不全归你了。”
“你叫苏秦。”
“这两个字,你爹娘叫过,你村里人叫过,你的同窗、你的师长、你救过的人、你得罪过的人,都叫过。”
“每叫一声,这两个字上,就多一分别人的念想。”
“你死了,你的身子没了,你的魂入了轮回。”
“可那些念想,散在活人心里,散在文书档册里,散在口口相传的故事里。”
“它们没死。”
“它们凑在一处,还是你的名。”
老人拨了拨炭火,火星子跳起来,又落下去。
“所以名道有一条根本的法理,你记好了。”
他一字一字地说:
“实,养名。”
“念,续名。”
“有人记得,名就不灭。”
苏秦坐在石墩上,这八个字砸进耳朵里,他半天没有动。
有人记得,名就不灭。
他想起了三叔公下葬那一日,十里白花。
想起了王虎的坟头,苏家村的人年年去添土。
想起了自己心口那本账,那两个他要从生死簿上请回来的名字。
顾长风说,复活寿终正寝之人,要两方大印。
大寒定其寿,冬至复其灵。
可此刻这老人的话,给他推开了另一扇窗。
印是印。
名是名。
一个人要回来,他的名,得先在这天地间,留得住。
三叔公的名留住了么?
留住了。
苏家村的人记得他,苏秦乡的人记得他,惠春县的县志上,如今该有他一笔。
王虎呢?
也留住了。
苏秦记得他。
苏秦会记他一辈子。
苏秦的眼眶,不受控地热了一下。
他垂下头,借着啃干粮的动作,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
老人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接着往下讲:
“懂了这一层,再说你那门缺角的功课。”
“节衍之身,说到底,是造一个新的东西出来。”
“新东西要立在天地间,头一件事,上册。”
“上册,就得有名。”
“可你想过没有,一个刚造出来的东西,一件事没做过,一个人没见过,它拿什么落籍?”
“它没有实。”
“无实之名,是空名。”
“空名落籍,天地的册子,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