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117节

  这老人扫了不知多久的雪,肩上没有落雪,嘴边没有白气,脚底下那双旧布鞋踩过的地方,雪面平平整整,不见一个脚印。

  苏秦的神识极淡地拂过去。

  拂了个空。

  不像拂过活人,也不像拂过魂魄。

  倒像是拂过了一个字。

  一个写在天地间的、极旧极旧的字。

  苏秦定了定神,上前几步,拱手:

  “老丈。”

  “晚辈白松院苏秦,往岭顶传承之地去,路过宝地,惊扰了。”

  老人扫雪的手停了。

  他直起腰,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老脸。

  皱纹深,眉毛长,眼睛浑浊,下巴上一把稀稀拉拉的白胡子。

  搁在苏家村的村口,这就是一个晒太阳下棋的寻常老汉。

  可这老人的目光落到苏秦身上的时候,苏秦心口那方大寒的印,极轻地,沉了一沉。

  像是被人隔着皮肉,看了一眼。

  老人打量了他片刻,开口了。

  声音沙哑,慢悠悠的:

  “白松院。”

  “如今进谷的,都打白松院的名头了。”

  他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完,也不解释,拿扫帚朝岭顶的方向指了指:

  “上头的道,雪封着。”

  “封了有些年头了。”

  苏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果然。

  这间小屋往上,山道的模样就变了。

  屋前这一段,扫得见着青石。

  屋后往上,雪积得有半人深,把整条道埋成了一条白龙,望不见一块石板。

  苏秦收回目光:

  “晚辈斗胆,请教老丈。”

  “这道,如何能通?”

  老人不答。

  他把扫帚重新拄在地上,浑浊的眼睛望着苏秦,望了很久。

  久到苏秦几乎以为他不会答了。

  他才慢慢地说:

  “急什么。”

  “道又跑不了。”

  他转过身,把门边那杆倚着的竹扫帚,拎起来,朝苏秦递过去:

  “陪老头子,扫几天雪。”

  苏秦看着那杆扫帚。

  扫帚旧得厉害,竹枝磨秃了半截,把手上一层包浆,油亮油亮的,不知被人的手握了多少年。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伸手,把扫帚接了过来。

  老人见他接了,浑浊的眼里,极淡地闪过一丝什么。

  而后老人转回身,继续扫他的雪。

  一下。

  又一下。

  苏秦提着扫帚,在老人身后三步的地方,弯下腰,也扫了起来。

  ……

  第一日,苏秦扫了一整天。

  这活计看着简单,做起来才知道门道。

  雪要贴着地皮推,推急了,雪沫子扬起来,落回道上,白干。

  推缓了,雪压着雪,越推越沉,扫帚要断。

  要那么不紧不慢的一下,雪片翻着卷儿滚到道旁,青石露出来,干干净净。

  苏秦学了半个时辰,才把这一下学到了七分像。

  老人在前头扫,他在后头扫,一老一少,一天没说十句话。

  日头偏西的时候,屋前到第一道山弯的这段路,扫透了。

  苏秦直起腰,捶了捶背,回头看。

  而后他愣住了。

  他方才扫过的那段道上,又落了薄薄一层新雪。

  松岭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无声无息,细得像筛面。

  前脚扫净,后脚又白。

  老人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慢悠悠道:

  “看见了?”

  “这岭上的雪,不停的。”

  “今日扫净,明日又白。”

  苏秦握着扫帚,沉默了一息,问:

  “那这雪,扫它作甚?”

  老人没答。

  他收了扫帚,朝屋里走,走到门口,丢下一句:

  “屋里有热茶。”

  “喝了再走,还是喝了不走,你自己定。”

  苏秦立在雪地里,望着那条前脚扫净后脚又白的道,望了很久。

  而后他把扫帚倚到墙边,拍了拍身上的雪,进屋喝茶去了。

  他不走。

  这道题,他还没看懂。

  看不懂的题,不能走。

  ……

  第二日,雪照下,人照扫。

  扫到晌午,老人歇脚,坐在屋前的石墩上,烤着一小盆炭火,烤两块干粮。

  他掰了一块,递给苏秦。

  苏秦接了,道了谢,坐在另一个石墩上啃。

  干粮又冷又硬,烤过之后,外头焦脆,里头还是硬的,硌牙。

  苏秦啃得很香。

  他在苏家村啃过更硬的。

  老人斜着眼看他啃,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白松院的娃,如今还筛人么。”

  苏秦咽下一口干粮:

  “筛。”

  “晚辈这一届,一百一十七人进的门,如今剩五十三个。”

  “五十三个里,两个进得此谷。”

  老人哦了一声,拿火钳拨了拨炭:

  “唐家那个小子,还在教书?”

  苏秦一怔。

  “老丈说的,可是唐教习?”

  “不认得什么教习。”

  老人拨着炭火:

  “老头子认得的那个,姓唐,那年进谷的时候,比你还小两岁,一路哭着上的松岭,雪扫到一半,哭着要回家。”

  “后来倒是没走。”

  苏秦捏着干粮的手,停住了。

  唐教习。

  白松院的唐教习,鬓角已经花白的一位老先生。

  按年岁算,唐教习进此谷,该是三四十年前的事。

  三四十年前的事,这老人张口就来,像在说昨天。

  苏秦不动声色,试探着往下接:

  “唐教习如今是白松院的掌课教习,门下带出的学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嗯。”

  老人点点头,浑浊的眼里有一丝极淡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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