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尘的神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那位赵县尊,是新民学党的人。”
苏秦的声音很平,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可他做的事...“
“为了政绩,放任旱灾蝗灾,闹得惠春饿殍遍野。
师弟拿命换来的功德,被他三言两语,瓜分得干干净净。”
“师弟在他身上,看不出半分新民这套理念的影子。”
苏秦抬起头,看着吴尘:
“一个理念这样正的学党,怎么会出赵县尊这样的人?”
院子里,静了一瞬。
吴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那杯清水,望着满院的灯火,沉默了良久。
那张温和的脸上,浮起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有羞愧,有无奈,还有一种被人戳中痛处的疲惫。
“你问到了,新民学党,最难回答的一个问题。”
吴尘缓缓道:
“理念是理念。人是人。”
“新民立派的时候,信的是天下大同。
可几百年传下来,这杆功德的秤,在很多人手里,早就变了味。”
“有人拿它当往上爬的旗号。喊着为万民,做着为自己的事。”
“有人更不堪。把它踩进泥里,挂着新民的名头,干着敲骨吸髓的勾当。”
吴尘的声音,沉了下去:
“赵县尊那样的人,新民学党里头,不少。”
“这是新民党的病。”
他抬起头,看着苏秦,那眼神里,竟带着几分恳切:
“可正因为有这样的病,新民才更缺,像你这样的人。”
“缺一个还记得官者牧也,还把泥地里的人当人看的人。”
“我身为新民学党的社长,决定不了新民党,只能希望新民学党,多几个你这样的人。”
苏秦默然。
他没想到,吴尘会答得这样坦诚。
这位社长,没有替新民遮掩,没有把赵县尊那样的人撇清。
他把新民的病,血淋淋地,摊在了苏秦面前。
这份坦诚,让苏秦对眼前这个人,又高看了一层。
他心里那个关于赵县尊的疑窦,吴尘没有给他答案。
可吴尘让他看清了一件事。
新民的理念是真的,新民的病,也是真的。
这两样东西,拧在一处。
而他若想解开这个疑窦,得自己走进新民,亲手去看。
两个人,就着那杯清水,谈了许久。
谈为官,谈牧民,谈那杆功德的秤。
苏秦谈他在惠春,怎么镇蝗灾,怎么护住一方百姓。
吴尘谈他这些年,眼看着新民一点一点变味,自己想扳,却扳不动的无力。
谈到深处,两个人,竟有几分相见恨晚。
吴尘看着苏秦的眼神,越来越亮。
他像是在这个还没正式入新民的少年身上,看见了某种他以为早就丢了的东西。
谈到后来,院子里静了下来。
吴尘望着满室的灯火,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头,压着很重的东西。
苏秦察觉到了那声叹息里的分量:
“师兄,为何叹气?”
吴尘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堆典籍前,伸手抚过那一卷卷被他翻得卷了边的书。
“苏秦,你看我这院子。”
吴尘的背影,在灯海里显得有些萧索:
“我把这辈子,都砸进这些书里头了。功灵点,光阴,心血,全砸进去了。”
“你猜,我钻研的,是什么?”
苏秦摇头。
“我钻研的,是怎么把死人,从阎王手里,救回来。”
吴尘缓缓转过身,看着苏秦,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盛着一种很深的东西:
“我新民学党,有一门压箱底的果位法。”
“叫冬至·复灵。”
苏秦的心,猛地一跳。
冬至·复灵。
那门他藏在心底、要寻一辈子的东西,竟从吴尘自己的口中,说了出来。
“这门法门,是新民几百年来,无数前辈,呕心沥血攒下来的。”
吴尘的声音很轻: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把那些不该死的人,从死簿上夺回来。”
“我钻研它,钻研了半辈子。”
吴尘顿了顿,那语气里,透出一种刻进骨头的遗憾:
“到今天为止,我连一个人,都没能救回来。”
苏秦静静地听着。
他听出来了。
吴尘这声叹息里压着的,这满院的灯火熬着的,是一个钻研了半辈子,却始终救不回一个人的巨大遗憾。
“我跟你说这些。”
吴尘看着苏秦,缓缓道:
“是因为方才,咱们俩谈了这么久,我看出来了一件事。”
“你这个人,心里头,装着东西。”
苏秦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谈起惠春那些百姓的时候,眼睛里头,有股不肯认命的劲。”
吴尘的目光,落在苏秦脸上,一字一句:
“那股劲,和我看见这门复灵之法时的劲,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明知道不可能,却偏偏放不下的劲。”
吴尘看着他:
“我问你一句。”
“你心里头,是不是,也装着一个,放不下的遗憾?”
“是不是,也有一个,你不肯认命、想从老天手里,抢回来的人?”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满室的灯火,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苏秦怔住了。
他藏了一路的秘密,吴尘没有点破。
可吴尘用他自己的遗憾,用半辈子的执念,叩开了苏秦心口那扇门。
苏秦的心里,那盘谋算了一路的棋,在这一刻,乱了。
他原本的盘算,是徐徐图之,绝不露半分行迹。
可此刻,坐在这满院的灯海里,对着一个把自己半辈子的遗憾,坦坦荡荡剖给他看的人...
苏秦忽然觉得,那些遮掩,那些算计,落在这样一个人面前,轻了。
他在掂量。
吴尘研究冬至·复灵最深。
他要的那门东西,攥在这个人手里。
他想绕过吴尘自己摸索,绝无可能。
更何况,吴尘这样的人,肯把自己的遗憾交底,靠的是真心。
对真心的人,唯有真话,才换得来真心的相助。
苏秦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撩衣,从石凳上站起,对着吴尘,郑重地长揖到底。
吴尘看着他这一礼,神色微动:
“你这是……”
“师兄。”
苏秦直起身,迎着吴尘的目光,一字一句:
“您猜对了。”